爆炸的余波将陆沉舟掀入江中,浑浊的江水裹挟着齿轮碎片灌进鼻腔。他在漆黑的水流中摸索到锚链,指腹触到链环内侧的三角形划痕——这是三个月前布置水下炸药时留下的标记。浮出水面时,燃烧的货轮残骸已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漂浮的报纸灰烬像冥蝶般落在浪尖。
“陆专员!”
带着苏州口音的呼喊穿透浓烟。陆沉舟抹去睫毛上的油污,看见十六铺码头方向驶来的舢板。摇橹的老汉戴着破毡帽,船头堆着盖油布的竹筐——正是与他接头的地下交通员老钱。当舢板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抓住船帮翻身上船,湿透的西装下摆滴落的水珠在船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老钱将粗瓷碗递过来,黄酒里浮着几粒枸杞:"江南制造局的锅炉房炸塌了三座,但地宫实验室…"他的烟袋锅在船帮敲出暗码节奏,浑浊的眼珠倒映着江火,“松本带走了三具冷冻柜。”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父亲设计的通风系统图纸在眼前闪回,那些标注着压力阀的管道走向,与货轮轮机舱的结构如出一辙。他摸出怀里的银元,锯齿边缘泛着青紫光晕——这是接触氰化物后的氧化反应,说明顾曼丽临死前确实藏了毒囊。
舢板突然剧烈颠簸。老钱掀开油布,成捆的《新闻报》下露出德国造冲锋枪的枪管:"七十六号的巡逻艇。"他摘下毡帽扣在船头的稻草人头上,自己则翻身潜入水中。陆沉舟抓起船桨猛击水面,飞溅的水花惊起夜鹭,为枪声提供了天然掩护。
子弹擦着船舷打入江面时,陆沉舟已经潜入水下。他顺着锚链潜游到沉船残骸处,破损的冷冻柜卡在礁石间,柜门上的青花缠枝纹被炸得支离破碎。当他的手触到柜体内部时,粘稠的液体突然漫过手腕——这不是融化的冰水,而是带着腐腥味的福尔马林。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水面。陆沉舟屏息藏在柜体阴影中,看见巡逻艇上垂下打捞钩。穿藏青制服的伪警察用日语交谈,钩爪撕开冷冻柜的瞬间,数十个玻璃瓶滚落出来。他在晃动的光影间看清瓶中的物体——那是浸泡在防腐液中的婴儿胚胎,脐带末端系着编号铁牌。
"昭和十二年…"陆沉舟的指甲抠进礁石缝隙。这些胚胎的发育程度显示他们存活了至少七个月,与三年前哈尔滨平房区失踪的孕妇数量完全吻合。某个玻璃瓶突然破裂,淡黄色液体裹着胎儿的断肢浮上水面,巡逻艇上传来呕吐声。
老钱从另一侧潜来,匕首割断打捞绳。两人借着沉船残骸的掩护游向芦苇荡,身后传来伪警察气急败坏的叫骂。陆沉舟的肺叶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减缓速度——松本既然能假死三次,就绝不会轻易葬身火海。
芦苇丛中的木船载着他们滑入苏州河支流。陆沉舟脱下浸透的西装,露出腰间缠绕的油纸包——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怀表,表盘背面刻着虹膜验证装置的分解图。当月光照在齿轮纹路上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将银元贴在表链卡扣处。
“咔嗒。”
表壳弹开的瞬间,微型胶卷滚落掌心。老钱点亮煤油灯,颤抖的手将胶卷对准光晕——这是江南制造局地下三层的平面图,通风管道用红笔标注了七个爆破点。图纸边缘的德文批注显示,父亲在自杀前三天修改了压力阀参数。
"双密钥启动是幌子。"陆沉舟的指尖抚过图纸上的压力值,"真正的起爆机关在通风井第三弯道,只要外界气压达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图纸右下角的日文印章突然刺痛眼睛——那是三井物产的商社徽记,与顾曼丽遗落的火柴盒图案完全一致。
木船突然撞上什么东西。老钱掀开舱板,成捆的传单飘散开来——"大东亚共荣圈建设成果展"的宣传画上,松本穿着西装站在新落成的医院前,左眼戴着黑色眼罩。陆沉舟撕碎画报,发现背面印着仁济医院的平面图,地下室结构竟与江南制造局地宫高度相似。
"明天正午,活体样本转移。"老钱从牙缝里挤出情报,"码头力工看见穿白大褂的往教会医院运铁柜。"他划亮火柴点燃烟袋,火光映出脖颈处的烫伤——与顾曼丽锁骨下的疤痕同属日文假名中的"い"字符。
陆沉舟将银元按在图纸的爆破点,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刻度。父亲设计的起爆器需要四十七毫米汞柱的气压差,这正是苏州河大潮与黄浦江逆流相遇时的水压值。他望向黑沉沉的河道,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正在敲响子夜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