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苏总”这个称呼,周霖霖还有些不习惯,但更多的是对这位曾经的传说人物、如今强势归来的苏氏掌门人的敬畏和…好奇。尤其是,他对沈染那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沈染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苏时宇…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密的针,总能在不经意间,刺痛她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昨夜那个混乱中的电话,他那句“有些账,我们之间,也该算一算了”,至今仍在她耳边回响。
算账?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账好算?
前世,他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了她,让她惨死在手术台上,这笔血债,她用今生的复仇,算是讨回来了吗?
今生,他以合作者的身份接近,利用、试探,却又在她危难之际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又该如何计算?
爱过、恨过、利用过、也被保护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
沈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让他来吧。”
该了结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他们之间那段跨越了两世的、沉重而复杂的纠葛。
……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过得格外缓慢。
周霖霖处理着“星染”的线上事务,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沈染,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
别墅外,那些黑衣保镖依旧一丝不苟地守卫着,如同沉默的雕塑,昭示着此地主人的不凡身份和此刻局势的尚未完全平息。
滨城虽然经历了权力的大洗牌,但余波仍在荡漾。苏时宇重新掌控苏氏,必然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清洗和整顿;南洋秦家因为秦风的丑闻而引发的内部斗争,也远未结束;而那位被控制的陈老,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需要时间和力量去彻底拔除。
这盘棋,虽然胜负已分,但要将所有棋子清理出局,还需要时间。
沈染很清楚,苏时宇此刻必然是分身乏术,忙于处理苏氏集团的烂摊子,安抚各方势力,稳固他刚刚夺回的权力。
他会来吗?
他又会和她“算”什么账?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最终停在了门外。
周霖霖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看向沈染。
沈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衣物,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别墅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开,露出性感的锁骨。或许是经历了一夜的动荡和争斗,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下巴上泛着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也有些许血丝,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的俊朗,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沉稳与凌厉。
他的目光,穿过门廊,越过其他人,精准地落在了沈染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回溯。
沈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苏时宇,和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苏家继承人,似乎有了些许不同。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海,但那深邃之中,似乎多了些她以往从未看懂过的东西——疲惫、挣扎、痛楚,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尤其是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他紧绷的下颚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沈染也没有动,只是回望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两世的光阴,隔着血与泪,隔着爱与恨,隔着无数的误会与算计。
最终,还是苏时宇先动了。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沈染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掌控者的气势,但每一步,又似乎都带着某种沉重。
他身后的保镖和助理,都识趣地停在了门外,没有跟进来。周霖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悄悄地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苏时宇一直走到沈染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可以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息。
沈染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古龙水的清冷香气。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刻的、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你…”沈染刚想开口,却被苏时宇打断了。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如释重负。
沈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托你的福。”她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苏总日理万机,刚刚夺回大权,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有空亲自跑到这里来?”
苏时宇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说过,有些账,我们之间,该算一算了。”
沈染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哦?苏总想怎么算?是算你前世负我、害我惨死的账?还是算你今生利用我、试探我的账?又或者…算你昨晚派人救了我,这份‘恩情’的账?”
她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戳向两人之间最痛的地方。
苏时宇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随即,却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都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前世的,今生的,利用,亏欠,恩情…所有的账,我们都该好好算一算。”
他的坦诚,反而让沈染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用各种理由来辩解,或者干脆避重就轻。
“好。”沈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那苏总想先算哪一笔?”
苏时宇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先算…前世。”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让你一个人…在手术台上,绝望地死去…是我这一生,做得最错,也最悔恨的事情。”
沈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前世临死前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那是她永恒的噩梦,也是她重生后,支撑她一路走下去的、最深的执念。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但当苏时宇亲口说出“悔恨”两个字时,她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猛地别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
“一句悔恨,就能抹去一切吗?”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苏时宇,你知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痛…”
苏时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触她,但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所以,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求你原谅。”
沈染猛地转回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这个被你害死过一次的人,如今是怎么亲手把你的敌人送进地狱的吗?来嘲笑我,即便大仇得报,也依旧无法真正快乐吗?”
“不是!”苏时宇急促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我来…是想告诉你真相。”
“真相?”沈染冷笑一声,“还有什么真相,是我不知道的?”
苏时宇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不信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前世的死亡,还有今生重逢后的种种算计和利用。
“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关于前世,关于苏家,关于…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接下来,苏时宇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深刻痛楚的语气,向沈染讲述了那个她从未知道的、关于前世的“真相”。
原来,前世的苏家,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复杂和危险。苏老爷子病重,几个叔伯早已对继承权虎视眈眈,而苏明哲更是野心勃勃,暗中勾结外部势力,试图将苏时宇彻底扳倒。
当时,苏时宇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保护苏家不被外人侵吞,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甚至与虎谋皮,与一些他并不信任的人虚与委蛇。
而沈染的存在,以及她当时所掌握的某些关于苏氏核心技术的雏形,成为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也成为了苏明哲用来攻击苏时宇的致命武器。
“当时,我面临一个选择。”苏时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沙哑,“要么,牺牲你,保全苏家,也保全我自己,然后徐图后计,为你报仇。要么,力保你,但那样一来,苏家很可能会因为内斗和外敌入侵而分崩离析,而你…也未必能逃过他们的毒手,甚至会死得更惨。”
沈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
她知道,苏时宇说的,或许是真的。豪门倾轧,步步惊心,她并非完全不懂。
但是…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她的声音,依旧冰冷,“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前程,换苏家的安稳?”
“是。”苏时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痛苦,“在当时的我看来,那是…唯一的选择。一个…愚蠢、自私、且让我悔恨终生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我以为,只要我能最终掌控一切,就能为你报仇,就能弥补一切…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他们的狠毒,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甚至…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高大的身躯,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
沈染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听着他迟来的解释和忏悔,心中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恨他吗?
恨。
深入骨髓的恨。
但此刻,看着这个同样背负着沉重枷锁、同样在泥沼中挣扎过的男人,她的恨意之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或许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或许是…一丝微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谅解?
不,她不能原谅。
那条鲜活的生命,那份刻骨的绝望,不是一句“悔恨”和“真相”就能轻易抹去的。
“苏时宇,”沈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你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