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裹着腥风灌进鼻腔时,绯棠尝到了铁锈味。
她被云灼护在身后,能清晰感觉到他后背的战衣已被血浸透,弑神戟"苍溟"斜插在两人中间,戟尖震颤着劈开逼近的黑雾,却像砍在活物上,伤口转瞬又愈合。
"阿灼,你的手在抖。"她贴着他脊背轻声说,右腕灵藤的花瓣正一片接一片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根须——那是本源力量枯竭的征兆。
上一刻还在绽放的青莲,此刻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菜。
云灼没回头,金瞳里翻涌着暗红血雾。
自他七情封印松动后,每动一次情就会凝出血珠,此刻那血珠顺着眼尾滑落,滴在"苍溟"的戟柄上,腾起一缕青烟。"别说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青铜,"留着力气。"
可哪还有力气?
智绝的鬼爪还掐着孤剑咽喉,那散修的脸涨得发紫,佩剑断成三截插在脚边;老村长蹲在十步外,怀里的枣糕布包早被黑雾啃得只剩碎布,他颤抖着去够绯棠飘落的青莲花瓣,指尖刚碰到就被黑雾灼出焦痕。
"看哪,这就是所谓的守护者。"智绝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琉璃,他身后的暗黑使者站在黑雾中央,骨刀上还滴着云灼的血,"神女残魂,战神转世,也不过是给本座送菜的。"
绯棠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春夜。
那时她还是凡间酒坊的小酿酒师,云灼第一次踏进酒坊,银发金瞳惊得酒坛都晃了晃。
他说要喝"不醉",她便酿了坛加了灵藤汁水的桂花酿——后来他告诉她,那是他七百年里第一次尝到甜味。
"阿棠,你说这酒能让人梦见前世。"他当时端着酒盏,金瞳里映着烛火,"我梦见一片血海,有个姑娘站在血海里,说要替我挡那柄刀。"
此刻血海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绯棠心口发烫,那里藏着被封印的残魂,此刻正随着灵藤的凋谢而苏醒——原来她不是第一次替他挡刀。
上古时期,她作为创世神女,就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用本源之力替他挡下灭世劫咒的。
"云灼。"她突然绕到他身前,仰头看他凝结血珠的眼睛,"你说过,等劫数过了,要陪我去人间看桃花。"
云灼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住。
他能感觉到她心口的本源在沸腾,那是比苍溟更古老的力量,带着创世时的温度。"阿棠,别..."
"我想起了。"绯棠握住他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一世我没说完的话,这一世我要说。"她右腕灵藤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些蔫了的青莲竟重新绽放,每片花瓣都流转着创世神纹,"我要护你,护三界,护我们没说完的以后。"
云灼的金瞳骤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七情封印在崩解——不是因为劫咒,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手滚烫,像团烧穿千年冰雪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裂开,他听见自己说:"我也是。"
血珠从他眼眶大颗大颗坠落,滴在绯棠手背上,又顺着灵藤爬进她心口。
那是战神的血泪,带着灭世劫咒的余温,却被绯棠的本源力量温柔包裹。
两人周身突然腾起双色光焰,金红交织,像团烧穿黑雾的火。
"苍溟,醒。"云灼低喝。
那柄插在地上的弑神戟突然发出龙吟,戟身的血纹全部亮起,竟挣脱地面,自动飞入他手中。
绯棠的灵藤则缠上他手腕,青莲花瓣纷纷飘向戟尖,与血纹交融。
暗黑使者终于变了脸色。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撕裂他的黑雾,那是连上古劫火都烧不穿的屏障,此刻却像纸糊的。"给我杀了他们!"他挥骨刀劈来,智绝的鬼爪也同时抓向绯棠后心。
"阿棠,抱好我。"云灼将绯棠护在左臂,右手的苍溟划出一道金红弧光。
那光刃所过之处,黑雾像被刀割的幕布,露出后面龟裂的天空——三界的屏障在崩塌,星辰正从裂缝里坠落。
绯棠能感觉到本源在疯狂流逝,灵藤的根须几乎透明,可她顾不上。
她望着云灼被血染红的银发,突然笑了:"原来你的眼泪是甜的。"
云灼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的血泪本是劫咒所化的苦,此刻却因她的本源而变甜。"等打完这一仗,我哭给你看。"他说,"哭三天三夜。"
刀光相撞的刹那,天地都在轰鸣。
苍溟的戟尖抵住暗黑使者的骨刀,火星四溅;绯棠的灵藤缠住智绝的鬼爪,青莲花瓣刺入那鬼爪的骨缝,烧得反派谋士发出尖啸。
孤剑趁机挣脱束缚,拾起断剑刺向智绝后心;老村长则颤抖着捡起绯棠掉落的一片青莲,贴在胸口。
但终究是晚了。
暗黑使者的骨刀突然爆出黑焰,云灼的手臂被烧出焦痕;智绝的鬼爪捏碎灵藤,指甲刺入绯棠心口——那里本没有心,此刻却因情魄的生长而疼痛,像被万针攒刺。
"阿棠!"云灼的瞳孔骤缩,苍溟的光芒突然暴涨,竟将暗黑使者震退三步。
可他自己也喷出一口黑血,劫咒被激发,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连额间的血色神纹都淡了。
绯棠看着心口的血,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云灼时,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闯进酒坊。
那时她问:"你受伤了?"他说:"不,是劫咒发作。"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劫咒最痛的时候,不是血从身体里流出来,而是心被人撕开。
"云灼。"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灵藤的花瓣已经掉光,根须开始透明,"我好像...要走了。"
"不许说这种话。"云灼抱紧她,血泪大颗大颗落在她脸上,"你答应过要教我酿酒的,要教我看桃花的,要..."
"我在呢。"绯棠摸他的脸,指尖已经开始消散,"你看,三界的光...还亮着。"
他们的身体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星屑。
苍溟"当啷"坠地,戟身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灵藤的根须彻底透明,只余最后一朵青莲,飘到老村长手里。
孤剑跪在地上,攥着断剑的手在发抖;老村长捧着青莲,眼泪滴在花瓣上,那花竟奇迹般地重新绽放了一瞬。
暗黑使者和智绝站在黑雾里大笑,笑声震得星辰坠落。
可就在这时,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
风停了,黑雾凝在半空,连坠落的星辰都定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老村长抬起头,他看见云灼和绯棠消散的地方,有缕极淡的金光正在凝聚,像颗还未点亮的星。
孤剑也抬起头,他听见耳边有个极轻的声音,像春风吹过酒坛:"等我。"
而在云端之外,那个转着琉璃珠的鎏金瞳孔主人,终于收起了笑。
他指尖的珠子突然裂开条缝,露出里面旋转的青莲——那是创世神女的本源印记,此刻正发出比之前更炽烈的光。
"有意思。"他低笑,"看来这出戏,还没到谢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