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审,”沈予初对负责记录的警员示意,然后转向李志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压迫感,“李志强,你最好把你当年在情人崖看到、听到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尤其是关于周叔,他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他的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李志强抬起疲惫的眼皮,浑浊的目光中带着回忆的痛苦:“周叔……他当时表现得很镇定,是他让我们不要慌,是他去报的警。警察来了之后,也是他一直在跟警察交涉……现在想起来,他好像……太镇定了点,就好像……早就料到会出事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自己也开始怀疑当年的判断。
“太镇定了?”温泽逸捕捉到这个细节,“你仔细想想,除了镇定,还有没有其他的异常?比如,他有没有阻止你们靠近悬崖边?或者在警察来之前,有没有对现场做过什么?”
李志强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阻止……好像没有特别阻止……我们当时都吓傻了……他让我们待在原地别动……他自己倒是到崖边看了看……警察来之前……他好像……对,他好像把我们喝剩下的酒瓶子都收起来了,扔到了远处的草丛里。当时我以为他是怕警察说我们未成年饮酒……”
“处理过现场?”沈予初和温泽逸再次对视,这个细节非同小可。“除了酒瓶,还有别的吗?”
“别的……”李志强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当时太乱了,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后来警察来了,问了我们情况,周叔也说了,就是意外失足……警察在下面找了很久,天都快黑了,也没找到小夏……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温泽逸走到沈予初身边,低声道:“周叔的行为很可疑。清理现场,过于镇定,而且凭借他当时的警察身份,很可能影响了警方的初步判断和调查方向。”
沈予初点了点头:“必须立刻查清这个周叔的底细!鹿珏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鹿珏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表情一贯冷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
“沈队,温法医,查到了!”鹿珏将文件放在桌上,迅速调出电脑屏幕上的信息,“根据当年永安里所属派出所的人事档案记录,结合李志强提供的‘周叔’这个称呼和大致年龄特征,我们锁定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周伟民!”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泛黄的人事档案扫描件,上面贴着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嘴角紧抿,正是照片上那个站在最后排的中年男人!虽然时隔多年,但轮廓和神态与那张旧照片上的“周叔”高度吻合。
“周伟民,”沈予初念出这个名字,“履历呢?”
“周伟民,195X年生人,七十年代末入警,八十年代初调入永安里派出所,担任治安警。档案记录显示,他在基层工作期间,表现‘尚可’,但有过几次内部处分记录,原因不详,档案语焉不详。关键点来了,”鹿珏加重了语气,手指点在屏幕的某一行,“在他任职期间,确实参与处理过几起辖区内的走私案件,其中就包括大约二十三年前,也就是198X年底的那起特大走私武器弹药案!”
这个信息让温泽逸和沈予初精神同时一振!那把杀害王建国的自制手枪的来源,终于和“周叔”——周伟民联系上了!
“他在那起缉私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温泽逸立刻追问,“有没有接触到被缴获的枪支?”
“根据卷宗记录,他是外围警戒和后期看管、清点证物的人员之一。”鹿珏迅速翻阅着调出的电子卷宗,“那次行动缴获了大量走私物品,包括几十把仿制和自制枪支,还有不少弹药。卷宗显示,所有缴获枪支都登记在册,并在数月后统一送往指定地点进行了销毁,有销毁记录和当时的经手人签字。”
“经手人里有周伟民吗?”沈予初问。
“有!”鹿珏肯定地回答,“他是枪支从派出所证物库转移到市局指定销毁点过程中的押运人员之一,并且在销毁清单上签了字。”
温泽逸眉头紧锁。一个参与了枪支清点、押运和“确认销毁”过程的警察,理论上最有可能在其中做手脚,私藏下一两把并不起眼的自制枪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收藏?还是有别的目的?
“周伟民是什么时候离开派出所的?调去了哪里?”温泽逸继续问道。
“就在林晚夏‘意外’坠崖事件发生后大约半年,”鹿珏指着周伟民的人事调动记录,“档案显示他是因为‘工作需要’,被调离了公安系统,具体去向……记录很模糊,只写着调往‘市属某保密单位’。之后,他在公安系统内部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调往保密单位?这个去向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结合他在林晚夏事件中的可疑行为,以及他与那批本应销毁的枪支的联系,周伟民的嫌疑直线上升。
“查!动用一切资源,查清这个‘市属某保密单位’到底是什么地方!查周伟民现在的下落!”沈予初果断下令,“他很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至少是核心知情人!”
温泽逸看着周伟民的证件照,又看了看那张五个人的合影。如果周伟民是凶手,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掩盖二十多年前林晚夏死亡的真相?王建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试图勒索周伟民,才引来了杀身之祸?那把自制手枪,是被周伟民私藏了二十多年,如今才第一次使用?还是说,这把枪在过去也曾被用于其他不为人知的勾当?
“祺安那边,对现场提取的DNA,再做一次更广泛的比对,”温泽逸补充道,“除了常规数据库,尝试联系兄弟单位,扩大比对范围,包括一些特殊行业或者特殊背景人员的数据库,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如果周伟民调入的是‘保密单位’,他的DNA信息可能不在常规库里。”
“明白。”一直旁听的张祺安点头应道。
就在这时,负责重新勘查王建国照相馆现场的小组打来了电话。
“沈队,温法医,我们在照相馆暗房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东西!”电话那头的警员声音有些兴奋,“是一个用黑布包裹得很严实的旧铁盒,藏在一个废弃显影槽的夹层里。打开之后,里面……里面是一卷还没冲洗的135胶卷!”
未冲洗的旧胶卷!
温泽逸和沈予初的目光瞬间交汇,都意识到了这卷胶卷的潜在价值。王建国死前行为异常,念叨着“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还说见到了“熟人”。这卷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胶卷,会不会就记录了他最近的发现?
“保护好!立刻送回局里,让祺安用最专业的手段冲洗出来!”沈予初立刻指示,“注意保护指纹,铁盒和胶卷本身都要仔细检验!”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充满期待。周伟民的身份和疑点被锁定,一卷神秘的旧胶卷又带来了新的希望。
温泽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老街区的回响,不仅仅是那一声枪响,更是二十多年前埋下的因果,如今终于破土而出,带着宿命般的纠缠。
他转过身,对仍在埋头处理数据的鹿珏问道:“追踪林凯那边,有什么进展吗?当年林晚夏出事后,他就消失了,会不会是他回来寻仇?”
鹿珏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林凯这条线也很棘手。他当年离开永安里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户籍信息停留在当年的状态,没有任何迁移记录。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系,走访了当年可能认识他的人,都说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沈予初皱眉,“扩大搜索范围,查重名、曾用名、可能的化名。查交通、住宿、金融记录,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不要放过。特别是那些不需要严格身份验证的行业和领域。”
“我们正在这样做。”鹿珏切换着屏幕,“我们尝试利用模糊搜索和关联分析,查找与‘林凯’这个名字、年龄段以及可能与‘永安里’、‘情人崖’等地名有过微弱关联的信息。刚才……有了一个非常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匹配结果。”
“是什么?”温泽逸和沈予初同时问道。
“在一个南方沿海城市的船舶修造厂的短期雇佣工人名单里,发现了一个叫‘李凯’的人,年龄基本吻合。”鹿珏调出一份几年前的登记信息,“登记的籍贯信息很模糊,只写了‘北方’。最关键的是,这份名单的备注信息里提到,这个‘李凯’擅长金属打磨和焊接,尤其擅长处理一些…旧设备的修复和改造。”
李凯?林凯?一字之差,籍贯模糊,职业技能又与金属加工有关……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温泽逸立刻想到了那把工艺粗糙的自制手枪。“金属打磨和修复改造……这技能,跟制造或修复那把凶器枪支,有没有可能联系上?”
“可能性很大!”沈予初眼神一凛,“这个船舶修造厂在哪里?这个‘李凯’现在还在那里吗?”
“在S市。根据记录,他几年前确实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又离开了,去向不明。”鹿珏说道,“我们正在联系S市警方协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李凯’更详细的信息和近况。”
“立刻派人过去!”沈予初当机立断,“一组人去S市,实地追查这个‘李凯’的线索,不管他现在在哪,都要把他找到!另一组人,继续深挖周伟民,查他的现状和落脚点!”
命令下达,专案组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温泽逸看着白板上逐渐清晰起来的人物关系图和时间线,心中却依然疑云重重。
如果凶手是周伟民,动机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那么林凯的角色是什么?他是否也参与了当年的事件?还是说,他是回来为妹妹复仇的?王建国之死,会不会是他复仇计划的一部分,而周伟民是下一个目标?
如果凶手是林凯,那把枪又是怎么来的?他从哪里得知了枪支的来源?难道他和周伟民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存在一个尚未浮出水面的,与当年事件相关的第四人?
思绪纷繁复杂,温泽逸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时间和谎言构建的迷宫之中。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周伟民和林凯,以及解开那卷神秘胶卷里的秘密。
大约一个小时后,张祺安带着冲洗好的照片,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办公室。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沈队,温法医,胶卷冲洗出来了。”张祺安将一叠照片放在桌上,“一共36张,前面大部分是王建国拍的一些街景和人像习作,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最后几张……”
温泽逸和沈予初立刻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