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踏上征途

凌晨四点。

青萍镇还沉浸在最深沉的黑暗中，连平日里最爱打鸣的公鸡都还在沉睡。聚宝阁内，却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灯下，四道人影已经整装待发。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几乎和自己上半身等高的专业登山包，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速干衣裤，脚踩着高帮登山鞋，脸上都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时间到了。”

方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最后检查一遍，各自负责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放心。”孙远同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又掂了掂背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的工兵铲，“吃饭的家伙，一样没少。罗盘、墨斗、糯米、黑驴蹄子，都在最顺手的位置。”

“我的设备也全部就位。”赵子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汇报，“便携式地质探测仪，信号干扰器，三防笔记本，备用电源和太阳能充电板，都在防水层内。所有电子设备的电量都是百分之百。”

宋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合金登山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算是回答。

方安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聚宝阁里这熟悉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记住我们昨晚商定的计划。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是一支普通的户外探险队。少说话，多观察。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

“走！”

方安没有丝毫拖泥带น้ำ，吐出最后一个字，率先转身，拉开了店铺的后门。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冰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没有走聚宝阁的正门，而是选择了通往后院的这条小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

四人鱼贯而出，方安走在最后。他回身将后门的锁轻轻扣上，却没有锁死。他看着这扇熟悉的门板，目光停留了数秒，然后毅然转身，跟上了队伍。

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

巷子的尽头，连接着青萍镇后山的山脚。

孙远同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就像一只熟悉这片山林的老猿，手里拿着一把开路的短柄砍刀，不时地劈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

“都跟紧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空旷，“这条路是以前镇上猎户踩出来的，几十年没人走了，蛇虫鼠蚁多得很。都把裤腿扎紧了，别他妈的还没到地方，就先让一条竹叶青给放倒了。”

“你的路线可靠吗？”赵子成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根据我的地图测算，我们直接沿着公路边缘步行，可以在五十分钟内到达长途汽车站。而你选择的这条山路，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并且会消耗我们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额外体力。”

“书呆子，你懂个屁！”孙远同头也不回地骂道，“你那地图上，有没有标出来哪家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眼睛？有没有画出来哪个墙角蹲着个望风的孙子？”

他回过头，用砍刀指了指山下的镇子方向，那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我告诉你，现在从镇子通往车站的大路上，至少有两拨人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现在背着这么大的包，天一亮，走在大路上，那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生怕别人看不见我们。”

“只有走这条路，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他们的眼线。”孙远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老子年轻的时候，躲官兵、避仇家，靠的就是这套钻山林的本事。你那套科学，在江湖上，不管用！”

赵子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不服气，但也知道孙远同说的是事实。在反侦察这方面，这些老江湖的经验，确实比他的数据模型更可靠。他只能闭上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默默地跟上。

方安和宋娇走在队伍的后半段。

宋娇的体力显然是四人中最弱的，沉重的背包让她有些吃力，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还行吗？”方安放慢了脚步，与她并排而行，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事，我……我跟得上。”宋娇咬着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安皱了皱眉，伸出手，很自然地托住了她背包的底部，向上提了提，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别硬撑。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更难走。把呼吸节奏调整好，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跟着我的节奏来。”方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娇感受到从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脸颊微微一红，心里的慌乱和身体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紧紧地跟在方安身边。

黑暗的山林里，只有四人深浅不一的喘息声，和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就像四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山路上，将身后的青萍镇，连同那些监视的眼睛，都远远地抛在了黑暗里。

一个多小时后，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

眼前，就是青萍镇长途汽车站的后墙。

“好了，安全了。”孙远同收起砍刀，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烟和火柴，“他娘的，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别抽烟，目标太大。”方安立刻制止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总司令。”孙远同悻悻地把烟收了回去，嘴里嘟囔着，“比我以前的把头还啰嗦。”

方安没理他，而是仔细观察着车站周围的环境。

清晨的汽车站已经开始有了人气。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旅客提着行李，睡眼惺忪地走向售票大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赵子成，你和孙师傅在这里看着行李，不要乱走动。”方安迅速做出安排，“我和宋娇去买票。我们买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票。”

“为什么你不让我去？”孙远同有些不满地问道，“我跟这儿的票贩子都熟，能拿到便宜票。”

“就是因为你太熟了，才不能让你去。”方安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我们现在是陌生的游客，不是本地的古董贩子。你的脸，在这里太扎眼了。”

孙远同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我和宋娇是学生模样，最不引人注意。”方安转向宋娇，“走吧。”

“好。”宋娇点了点头，跟上了方安。

两人走进售票大厅，清晨的凉意让他们精神一振。方安熟练地排到队伍后面，宋娇则站在他身后，看似在发呆，眼神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买票的过程很顺利。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十分钟后就发车。

拿到车票，两人迅速返回。

“票买好了，立刻进站。”方安将车票分发给众人，“上车以后，赵子成和孙师傅坐前面，我和宋娇坐后面。我们四个分开坐，不要交谈。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四个互不相识的驴友。”

“行，都听你的。”孙远同这次没有再抬杠。

四人整理好背包，快步走进了候车室。他们的装备实在是太专业了，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好在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怀疑。毕竟，对于青萍镇这种旅游小镇来说，出现几个重装徒步的背包客，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检票，上车。

这是一辆半旧的中巴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怪味。

孙远同和赵子成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各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子成一坐下，就从包里拿出了眼罩和耳机，戴上后便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彻底与外界隔绝。孙远同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眼睛却不住地透过车窗，打量着站台上的人群。

方安和宋娇走到了车厢的最后一排。

方安将自己的背包和宋娇的背包都塞进了座位底下，然后才坐了下来。

“坐吧，这里安全了。”他对身边站着的宋娇说。

宋娇这才坐下，但身体依旧绷得很紧，那根从不离手的登山杖，就竖着放在她的两腿之间，手也紧紧地握在上面。

汽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地开动了。

车轮碾过路面，带着轻微的颠簸，驶出了长途汽车站。

方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牌坊……青萍镇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变小，变远。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后山上，爷爷那座孤零零的坟。想起了自己跪在墓前，许下的那些诺言。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再回来时，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了。他可能还清了债务，解开了谜团，也可能……就此长眠于异乡。

他身边的三个人，也各怀着自己的心事。

最前面的孙远同，终于忍不住，从兜里摸出了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上，嘴里开始哼着不着调的小曲。那曲调七拐八绕，听不出是什么名堂，但那抖动的二郎腿，和时不时瞟向窗外的兴奋眼神，都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种即将重操旧业，去干一票大的兴奋和紧张。

隔着几排座位的赵子成，则像一尊雕塑。眼罩和耳机，为他构建了一个绝对自我的空间。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无论是窗外的风景，还是车内的同伴。他就像一台进入了休眠模式的精密仪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运算，积蓄着所有的能量。

而坐在他身边的宋娇，则像一只警惕的猎豹。她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不停地在车上为数不多的乘客脸上一一扫过。那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姐，那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学生……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无法逃过她的眼睛。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腿边那根冰冷的合金登山杖。

方安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长途班车，就这样载着四个截然不同的人，载着一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驶向了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