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初次交锋

夜色渐深。

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蛇，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窗外，曾经的田野和村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隧道灯光，会短暂地照亮车厢内一张张沉睡的脸。

“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更加沉闷和富有节奏，像是催眠的鼓点，敲打在每个旅客的耳膜上。

车厢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鼾声、梦话声、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属于长途夜车的交响曲。

方安他们所在的是硬卧车厢。为了方便照应，孙远同花了一点“小钱”，从列车员手里换来了四张连在一起的铺位。

方安和赵子成在下铺，宋娇和孙远同在中铺。他们将四个巨大的登山包，用一根钢丝锁，牢牢地锁在了一起，塞进了下铺的床底。

但最重要的东西，那本《鉴陵秘要》，被方安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布包包裹着，就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紧挨着他的脑袋。

他没有睡。

自从发现被跟踪后，他就再也没有一丝睡意。他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熟睡的旅客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车厢里的一切动静。

过道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厕所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甚至是对面铺位上有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身边的赵子成，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这位有严重洁癖的博士，在用酒精棉片将自己的床铺和被褥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之后，便戴上眼罩和耳塞，裹紧了自己带来的睡袋，一动不动，仿佛与世隔绝。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当火车驶入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时，方安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它不像其他旅客那样，带着睡意朦胧的拖沓和随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落点和间隔都几乎完全一样，像是一只在黑夜中捕猎的猫。

脚步声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不疾不徐，正在朝着他们这个铺位的方向靠近。

方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知道，对方很可能也在观察他。任何一丝异常的反应，都可能打草惊蛇。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铺位旁边。

方安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那目光阴冷而锐利，像毒蛇的信子，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黑暗中，他甚至能闻到从那人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是那个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的灰夹克男人！

方安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熟了。

终于，那个男人动了。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床沿边探了过来。

那只手很瘦，但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带着一丝黑色的污垢。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方安枕边那个黑色的布包。

那里面的，是《鉴陵秘要》！

方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十几种应对的方案。是暴起发难，还是将计就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对方的手一碰到布包，他就立刻出手，扣住对方的命门。

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布包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方安的上铺，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身而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

那道黑影，正是宋娇！

她竟然也一直没有睡着！

灰夹克男人显然没有料到，头顶上会突然下来一个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方安和那个布包上。

当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微弱的风声时，已经晚了。

宋娇落地无声，一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没有去抓，没有去打，而是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扣住了灰夹克男人伸向布包的那只手的手腕！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呃啊——！”

灰夹克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他的手腕，被宋娇以一种诡异的手法，瞬间拧到脱臼！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想喊，但宋娇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膝盖狠狠地顶在了他的后腰上，将他整个人都压制在了床沿边，动弹不得。

“别动。”宋娇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从九幽地府里飘出来的一样，“再动一下，我就废了你另一只手。”

这边的动静，虽然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但那声清脆的“咔嚓”声和压抑的惨叫，还是惊醒了周围的人。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

“怎么回事？”

睡在宋娇原本铺位上的孙远同，几乎是在宋娇动手的同时，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眼神在黑暗中精光四射。

方安也睁开了眼睛，迅速坐起身，一把将枕边的布包揽入怀中。

赵子成也被惊醒了，他一把扯下眼罩，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惊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乘警也被惊动了，一个提着手电筒，睡眼惺忪的年轻乘警快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都别动！怎么回事？”手电筒的光柱，在几人脸上一一晃过，最终定格在被宋娇制住的灰夹克男人身上。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孙远同立刻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笑脸，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没事没事，一场误会，都是误会。”

他说着，对宋娇使了个眼色。

宋娇会意，松开了手。

那灰夹克男人如蒙大赦，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宋娇和方安。

“误会？”乘警显然不信，他皱着眉头，手电筒照着灰夹克男人，“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床边干什么？”

“我……我上厕所，走错位置了。”灰夹克男人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的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撒谎。

“走错位置了？”孙远同立刻接过了话头，一脸热情地帮他解释道，“对对对，警察同志，就是走错位置了。这位大哥估计是睡迷糊了，想扶一下床沿，结果我这侄女，她从小练武，警惕性高，以为是遇上坏人了，就……就出手重了点。”

孙远同指了指宋娇，又指了指灰夹克男人，一脸的歉意。

“大哥，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侄女下手没个轻重，您这手……没事吧？要不要去餐车，我让列车员给您找点药酒擦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宋娇为什么会动手，又把事情定性为一场“误会”，还主动示好，摆出了一副息事宁人的架势。

乘警将信将疑地看着灰夹克男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小偷？”

“我不是！”灰夹克男人立刻矢口否认。他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小偷，被抓到派出所，事情就闹大了。他们的任务，是秘密夺取东西，而不是把自己暴露在警察的视线里。

“我就是起夜，没看清路！”他咬着牙，坚持自己的说法。

“那她为什么打你？”乘警追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女的是个疯子！”灰夹克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宋娇一眼。

“警察同志，都说了是误会嘛。”孙远同又凑了上去，笑呵呵地打着圆场，“你看，天这么黑，我侄女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有点防备心也正常。这位大哥也说了是走错了。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乘警看了看孙远同，又看了看矢口否认的灰夹克男人，最后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宋娇和方安，也觉得有些头疼。

没有证据，当事人一方又不承认，这事确实不好处理。

就在这时，从车厢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两个人。正是方安之前在另一节车厢里看到的那个瘦小男人和那个中年女人。

“怎么了，老三？”瘦小男人扶住灰夹克男人，一脸关切地问道。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腕给崴了。”灰夹克男人对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那个中年女人也开口了，语气很客气，“我这兄弟他梦游，以前就有这毛病。我们这就扶他回去。打扰大家休息了，真对不住。”

他们一唱一和，把“误会”这个说法给坐实了。

乘警见状，也只能作罢。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都赶紧回去睡觉！大半夜的，别影响其他旅客休息！”

“是是是。”瘦小男人和中年女人连声应着，扶着那个灰夹克男人，怨毒地瞪了方安他们这边一眼，然后迅速转身，退回了他们自己的车厢。

一场风波，就这么在孙远同的和稀泥之下，不了了之。

周围被惊醒的旅客，见没热闹可看，也都嘟囔着躺了回去。

乘警又用手电筒照了照方安他们，警告道：“你们也安分点，别再惹事了！”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车厢里，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方安四人，却再也没有了丝毫睡意。

他们四人默契地聚在了下铺，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妈的，这帮孙子，还真敢动手！”孙远同低声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我的判断失误了。”赵子成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我以为他们会选择在更偏僻的地方动手，没想到他们这么沉不住气。”

“他们不是沉不住气。”方安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自己怀里的布包，“他们是太想要这个东西了。他们可能觉得，在火车上动手，趁着我们睡着，是最好的机会。人多眼杂，就算得手了，我们也很难找到他们。”

“幸好有你，宋娇。”方安转向宋娇，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刚才，多亏你了。”

宋娇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该死。”

那冰冷的语气，让旁边的赵子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文静漂亮的女孩，身体里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爆发力。刚才那一下，快、准、狠，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绝对是练家子。

“这只是一个开始。”孙远同的脸色无比严肃，“他们试探了一次，失败了。下一次，就不会再这么简单了。他们会更小心，手段也会更狠。”

“没错。”方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他们已经亮出了爪子，那我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将怀里的布包，递给了宋娇。

“从现在开始，这个东西，你来保管。”

宋娇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郑重地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交锋，虽然没有见血，但已经正式拉开了一场风暴的序幕。

一场围绕着《鉴陵秘要》，围绕着蛇母陵宝藏的血腥风暴，已经在这趟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上，提前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