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山哪里敢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把温如玉一行人带到了黑风寨后山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院子原本是李逵山给自己准备的藏娇之所,虽然不大,但极为雅致,远离了前寨的喧嚣和匪气。院里有几竿翠竹,一棵老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确实是整个山寨最清静的地方。
“神医,您看这里可还满意?”李逵山搓着手,一脸讨好地问道。
温如玉扫了一眼,还算满意。他对着身后的弟子吩咐道:“你们去把寨子里被我们劫走的药材找回来,清点一下。另外,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是,少主。”几个弟子领命而去。
李逵山也极有眼色,立刻喊来几个机灵的小喽啰,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又按温如玉的要求,搬来了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张舒适的软榻。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黄昏时分。
温如玉遣散了所有人,亲自关上了院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温如玉没有点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书案前,看着被安放在丝绸软垫上的铜镜。
顾青怡,也就是这面铜镜,也“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视线,专注、深邃,带着一种强烈的探究欲,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杀意和不屑。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
然后,他动了。
他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了一块柔软的鹿皮,又倒了一些清澈的液体在上面,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镜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顾青怡感觉到那块微湿的鹿皮,轻轻地、温柔地擦拭着自己的镜面。李逵山留在她身上的那些恶心的猪油和污垢,被一点一点地擦去。
这个过程,细致得近乎虔诚。
他擦得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从镜面到背后的雕花,再到边缘的铜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顾青怡觉得有些奇异。从王员外的贪婪,铁震山的敬畏,到李逵山的亵渎,她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这个男人,不像是在擦一面镜子,更像是在为一个重病的病人清理伤口,专注而专业。
当最后一丝污垢被擦去,整面铜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青光。
温如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镜子重新放回软垫上,端端正正地立在书案中央,正对着他。
他自己则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镜,就这么在静谧的月光下对峙着。
顾青怡在想,他会怎么做?是像王员外那样许愿,还是像李逵山那样索求?
然而,温如玉接下来的举动,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许愿,也没有提问,更没有要求镜子再次显灵。
他只是看着镜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缓的、像是与同道中人探讨学问的语气,开口了。
“晚辈温如玉,见过前辈。”
他竟然,用上了“前辈”这个称呼。
顾青怡的系统核心微微一震。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他完全跳出了“许愿宝镜”的思维定式,将她定位成了一个拥有智慧和渊博学识的存在。
“今日唐突,还望前辈海涵。”温如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晚辈自幼学医,常遇不解之处,苦思冥想,却总隔着一层窗户纸。今日得见前辈,如暗室逢灯,心中有几个浅薄的疑问,斗胆向前辈请教,不知可否?”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没有丝毫强迫的意思。
顾青怡没有回应。她现在能量有限,不能随意显现文字。而且,她也要看看,这个温如玉到底想干什么。
温如玉似乎也并不期待立刻得到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从最简单的药草说起吧。譬如甘草,性平,味甘,入十二经,有补脾益气、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之效,此乃医书共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晚辈在行医中却发现,甘草与海藻、大戟、芫花、甘遂同用,药性非但不能调和,反而会产生剧烈反应。古籍只注‘十八反’,却未言其理。晚辈愚见,此非药性相冲,而是甘草之‘土’性,被海藻之‘水’性所克,进而扰乱了脾胃运化之功,致使大戟、芫花之峻烈药性失控。不知晚辈此见,是否偏颇?”
说完,他就静静地看着镜子,不再言语。
他没有要求答案,只是将自己的一个困惑,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见解,完整地陈述了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眼神专注而平静,充满了耐心,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位老师的评点。
他提出的关于甘草配伍的问题,是他多年行医的心得,也是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瓶颈。他曾与谷中长老探讨过,但得出的结论都离不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生克,总觉得隔靴搔痒,未能触及根本。
顾青怡在镜中“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技术宅啊。
她能感觉到,他提出这个问题时,没有丝毫的试探,眼中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他不是在考验镜子,而是在真诚地求教。
这种感觉,和王员外、铁震山、李逵山完全不同。他们的欲望是索取,是占有,由此产生的能量驳杂而狂暴,像山洪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温如玉此刻散发出的情绪,是一种高度集中的、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和对真理的敬畏。
“007,分析他提出的问题。用他能理解的词汇,给出基于现代药理学的解释。”顾青怡在意识里下达了指令。
“指令收到。正在检索数据库……甘草酸与皂苷类成分在特定环境下发生反应……正在转化为古代医学术语……转化完成。”
顾青怡集中精神。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下一刻,在温如玉专注的注视下,光洁的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字迹依旧是那种古朴的医篆,带着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甘草之‘土’,非脾胃之土,乃中和调平之性。海藻之‘水’,非肾水,乃软坚散结之质。二者相遇,非为生克,实为甘草之调平性被海藻之散结质所破,致其无法约束大戟、芫花之烈性。如堤坝遇穿石之水,非水克土,乃堤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