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正好。
温如玉与镜中的“前辈”又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探讨。起因是他昨夜为一个腹痛的山贼诊治,发现其病症与寻常的伤食、受寒都不同,脉象诡异。
他将病症的始末、自己的诊断和用药思路,仔悉说与镜子听。
片刻后,镜面上便浮现出解答:“非为伤食,乃虫蛊之症。其腹中之物非食,乃活物,其动有常,其痛有时。当以驱杀为要,而非温补。”
寥寥数语,却让温如玉醍醐灌顶。
他立刻取来纸笔,根据“前辈”的提示,结合自己所学,迅速拟定了一个以苦楝皮、使君子为主药的驱虫方。他越写越是兴奋,只觉得以往许多想不通的关窍,此刻都豁然开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抬头看向那面古朴的铜镜,眼中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激。这段时日,这位“前辈”为他解开的疑惑,提出的那些颠覆性的理论,比他在神医谷苦读二十年还要多。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只要能继续这样探讨下去,不出三年,他的医术就能超越谷中所有的长老,甚至……甚至能达到师父都未曾企及的高度。
想到师父,温如玉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双原本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眸子,迅速地黯淡下去,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无力感所笼罩。他脸上的血色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再高的医术,又有什么用呢?
连师父的命都救不回来。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兴奋热烈,变得沉重压抑。
顾青怡在镜中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温如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求知的能量流,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悲伤、焦虑和绝望的负面情绪。
这种情绪能量对她没什么好处,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智珠在握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青怡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沙哑的声音,对着镜子,也是对着他自己,低声说道:“前辈……您学究天人,医道通神。可您知道‘牵机散’吗?”
他没有等镜子回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将心中积压已久的痛苦全都倒了出来。
“我师父……神医谷的谷主,三年前,就是中了这种毒。”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担。
“这种毒,阴狠至极。它不直接要人的命,而是会慢慢地侵蚀人的经脉,让中毒者四肢逐渐僵硬、萎缩,最后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拉满的弓弩,全身骨节剧痛,想死都死不了,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废人,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耗尽心血而亡。”
“我师父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他宁愿战死,也绝不愿受此折辱。”
温如玉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三年来,我查遍了神医谷所有的古籍,试过了上百种解毒的方子。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我只能用金针封穴的法子,勉强延缓毒性蔓延的速度。但每一次施针,都会耗损师父的元气。他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这次下山,就是想寻找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据说那是解百毒的圣药。可我找遍了半个天下,连影子都没见到。反而……反而在这里遇到了您。”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血丝,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前辈,我知道您有通天之能。可是……连您之前显现的那些医理中,也从未提及过‘牵机散’。这种毒,是不是真的……无药可解了?”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话语里的无力感,几乎要溢出这个小小的房间。
顾青怡静静地“听”着。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天之骄子愿意屈尊留在一个山贼窝里,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对医术如此痴迷和执着。
原来,他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担子。
他之前散发出的所有求知欲,所有对医学的探讨,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救他师父的命。
不知为何,顾青怡的意识核心,竟也跟着沉重了几分。她想起了自己躺在病床上,看着父母为自己奔波劳累、日渐憔悴的模样,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和此刻的温如玉,何其相似。
她动了恻隐之心。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高质量的能量,更是出于一种……人性的共鸣。
“007,”她在意识里冷静地下令,“根据他刚才描述的‘牵机散’所有症状——经脉侵蚀、四肢僵硬、蜷缩、骨节剧痛、神智清醒——建立毒理模型,进行深度分析。结合数据库里所有古代毒药和现代神经毒素的资料,找出它的核心作用机制。”
“指令收到。正在建立模型……分析中……毒素成分模拟……作用路径追踪……经脉僵化模拟……核心机制已锁定。此毒素并非单纯破坏经脉,而是通过阻断‘神络’对肢体的控制信号,并反向刺激痛觉‘神络’,造成持续性肌肉痉挛和神经性剧痛。”
“很好。”顾青怡的思路飞快运转,“用我们现代化学的思路,寻找拮抗剂或者阻断剂。不,不行,这个时代的制药水平达不到。那就换个思路——以毒攻毒。寻找一种作用机制相反,但更加猛烈的神经毒素,强行冲开被堵塞的‘神络’,以达到破而后立的效果。这就是他能理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在进行方案匹配……匹配到三种可行性方案,风险评估中……方案一,成功率43%,副作用为永久性肢体麻痹。方案二,成功率51%,副作用为神智损伤。方案三……”
“停,”顾青怡打断了它,“我要的是成功率最高,且副作用能用后续手段弥补的方案。”
“重新计算……筛选完成。最优方案:以‘断肠草’之烈性,冲击‘神络’;辅以‘鹤顶红’之剧毒,麻痹痛感;再用‘七星海棠’之奇毒,引导毒性走向。三毒并用,九死一生。但若成功,可一举清除‘牵机散’之根。后续可用温和药剂,修复受损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