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云层如同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城郊废弃精神病院的穹顶之上。暴雨如注,疯狂地鞭挞着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建筑,试图洗刷掉即将渗透进泥土里的罪恶与腥红。
司夜烬倚靠在黑色轿车的引擎盖旁,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火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倔强地燃烧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做工考究的风衣领口,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并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他却忽然对着虚空低笑了一声,声音在大雨中显得格外清冷醇厚。
“听到了吗?这是第一声。”
话音刚落,病院三楼的一扇窗户轰然炸裂。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伴随着玻璃破碎的脆响,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嘈杂。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不要过来!你是人是鬼!江初筝!我是你二叔啊!你疯了吗?!”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濒死的破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司夜烬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从唇齿间溢出,瞬间被风雨扯碎。他微微侧首,仿佛在欣赏一首悦耳的交响乐,对着空气轻声点评道:
“看来楚家老二的记性不太好。在这个时候攀亲戚,除了激怒那个小疯子,没有任何作用。你说对吗?”
在这死寂的雨夜里,自然无人回应他,只有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雷声仿佛在替他作答。
紧接着,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水泥墙体传了出来。
“砰——!”
那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连带着整栋楼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饶命……饶命啊!初筝!当年的事情不是我主谋的!都是老爷子……是楚家逼我的!求求你,看在我小时候抱过你的份上……啊!我的手!我的手!!”
求饶声迅速转变为非人的嘶吼,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
司夜烬弹了弹烟灰,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低声喃喃:“推卸责任,人类劣根性的极致表现。小初筝最讨厌的,大概就是这种毫无担当的废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机械表。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这是一场被精心切割出来的“真空时段”。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即时赶到的警笛,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复仇。这是司夜烬送给江初筝最后的成人礼——六个小时的绝对自由。
楼内的动静愈发混乱起来。
“跑!快跑!她是怪物!她不是人!!”
“门打不开!该死,谁把门锁死了!”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司夜烬始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落在远处不知名的虚空,语气却依旧平静得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残忍:
“绝望的味道,真是久违了。你们现在的恐惧,比起她这十年来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时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像是什么锋利的利器拖过水泥地面,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嚎:
“江初筝!你杀了我吧!你这个孽种!你和你那个死鬼妈一样,都是丧门星!我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句话,司夜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冷芒。
“变成鬼?”他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连变成鬼的资格都没有。在这个领域里,我说了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楼内那女人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像是喉管被瞬间切断,大量的液体呛入了气管。
“这就是代价。”司夜烬将燃尽的烟蒂扔进脚下的积水中,“滋”的一声轻响,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尽的水声和楼内渐渐微弱的哀鸣。
“在这里杀了我们,你也跑不掉的!江初筝,你是毁了你自己!”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吼着,带着垂死挣扎的狠戾。
司夜烬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新的烟盒,却发现已经被雨水打湿。他随手将烟盒捏扁,扔在一旁,对着那栋仿佛怪兽巨口般的建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她不需要跑。这所谓的‘前程’,在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她亲手烧成灰烬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生路,而是与你们这群腐烂的垃圾同归于尽的快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栋楼里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的尖叫和求饶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恐怖的寂静,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非人类的低吼。那是江初筝体内压抑已久的力量在失控边缘的咆哮。
每一声惨叫的消失,都意味着一个楚家人的名字从生死簿上被抹去。
这不仅仅是一场屠杀,更是一场献祭。用仇人的鲜血,填满那个女孩心中巨大的空洞。
司夜烬闭上眼,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生命消逝的音符。
“三十七……三十八……”他轻声数着,像是在清点着某种货物,“还差三个。”
此时,一道惊雷劈下,电光瞬间照亮了病院斑驳的外墙。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影中,三楼破碎的窗口处,似乎闪过一道浑身浴血的瘦削身影。
司夜烬睁开眼,虽然没有回头,但他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冲天的煞气。
“累了吗?”他轻声问道,仿佛那个身影就在他面前,“动作慢了。”
楼内并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更加狂暴的撞击声作为回答。紧接着,最后几声微弱的呻吟也被彻底吞没。
“别……别杀我……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个旁支……”
“在雪崩面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司夜烬替那个沉默的复仇者给出了判词。
最后一声惨叫终结在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中。
随后,是长久的死寂。
雨声依旧在持续,但那种混杂着血腥与暴力的嘈杂声彻底消失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司夜烬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栋在雨夜中如同坟墓般的建筑。
六个小时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东方的天空,在厚重的乌云背后,隐隐透出一丝灰败的微光。黎明即将来临,而属于黑夜的狂欢已经落幕。
“结束了。”
司夜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种短暂而扭曲的默契,这种他在门外守望、她在门内杀戮的共生关系,随着最后一个仇人的死亡,也即将走到尽头。
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大门。黑色的皮鞋踩在混合着雨水与血水的泥泞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出来吧,初筝。”他对着黑洞洞的门厅伸出手,尽管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