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无声默剧

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冷气混合后的特有气味，白炽灯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晕。
司夜烬穿过三道指纹锁验证的合金门，步伐沉稳地停在了监护室的主控台前。
这里是整个病区的神经中枢，数十个高清监控屏幕呈蜂窝状排列，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着病房内的每一寸空间。画面中，江初筝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胸廓随着呼吸机起伏，而在她周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寂静。
司夜烬微微抬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位于墙角那枚闪烁着红点的主监控探头。
他知道，在那枚冰冷的玻璃镜片背后，正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里。
此时此刻，医院大楼外的黑色指挥车内。
林啸正坐在在那堆满监听设备的狭窄空间里，耳机紧紧贴着耳朵，手指在操作台上焦躁地敲击着。传输回来的只有仪器运转的单调嗡鸣声，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把增益调大。”林啸对着身旁的技术员吼道，“我要听清楚里面的每一次呼吸声。”
屏幕那头，司夜烬似乎感应到了这边的窥视。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过，最终悬停在了一个标有“AUDIO INPUT（音频输入）”的红色物理开关上方。
司夜烬面无表情，对着空气，仿佛是在对并没有实体的虚空，又仿佛是在对那枚监控探头低声说了一句：
“外界噪音分贝过高，为防止通过线路回传干扰病人脑波，我需要切断音频。”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指挥车里，清晰而冷淡。
紧接着，还没等林啸反应过来，司夜烬的手指便果断地按了下去。
“咔哒。”
这是指挥车内听到的最后一声脆响。
下一秒，控制台上的音频波形图瞬间坍缩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原本充斥在耳机里的背景底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慌的电流沙沙声。
“操！”
林啸猛地扯下耳机，狠狠摔在操作台上，指着屏幕里的司夜烬大骂：“他干什么！谁批准他切断音频的！给我接通！马上接通！”
“林队，不行啊……”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脸色苍白，“他是从硬件端物理切断的，除非有人进去把开关扳回来，否则我们什么都听不见。”
屏幕上，整个监护室变成了一部滑稽而惊悚的无声默剧。
司夜烬确认所有指示灯都熄灭后，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他从旁边的无菌托盘上拿起听诊器和几样金属探针，动作标准得就像教科书里的模范医生。
他推开了通往江初筝所在房间的最后一扇厚重的铅门。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江初筝并没有睡着，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可怕。
看见司夜烬进来，江初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上方的监控。
“别看了。”司夜烬随手带上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们听不见。”
江初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把音频切了？”
“太吵。”司夜烬淡淡地回了一句，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拿起了听诊器，“林啸的喘气声哪怕隔着几条街，都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听着心烦。”
江初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这样做，林啸会疯的。他现在肯定在外面砸桌子。”
“那是他的事。”司夜烬倾身向前，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贴在江初筝的胸口，眼神却毫无波澜地盯着她的眼睛，“在这里，我是医生，他是无关人员。为了病人的‘康复’，保持环境绝对安静是我的职责。”
江初筝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凉意，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压低声音：“你费这么大劲把声音切断，不仅仅是为了嫌他吵吧？你想说什么？”
司夜烬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监控死角的阴影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在监控画面中，他此刻正背对着镜头，似乎在专注地为病人检查身体，身体的遮挡完美地掩盖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江初筝的手腕上，指腹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
“聪明的女孩。”司夜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来完成我们未完的交易的。”
“交易？”江初筝警惕地看着他，“上次在停尸间不是已经两清了吗？”
“两清？”司夜烬轻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江初筝，你身上沾了我的因果，只要你还活着，这笔账就永远算不清。”
江初筝试图抽回手，却被司夜烬反手扣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林啸在外面看着呢。”江初筝咬着牙提醒道，“你就不怕他带人冲进来？”
“他不敢。”司夜烬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输液管的流速，语气笃定，“只要我还在这个房间里，只要你还没有‘死’，他就绝对不敢贸然闯入。毕竟，在他眼里，我现在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初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在这无声的盒子里，你总不是为了来给我把脉的吧？”
“我要那个东西。”司夜烬终于切入了正题，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那天晚上，你从那个东西手里抢下来的那块骨头。”
江初筝瞳孔微微收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块骨头已经被证物科收走了。”
“证物科收走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猪骨。”司夜烬逼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江初筝脸上细微的绒毛，“真正的指骨，被你藏起来了。别试图骗我，我对那种腐臭的味道……很敏感。”
江初筝沉默了片刻，眼神在司夜烬脸上游移，似乎在评估着对方的危险程度。
此时，指挥车内的林啸已经快要气炸了。
屏幕上，司夜烬的背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江初筝，两人靠得极近，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检查，又像是在……耳鬓厮磨。
“他在干什么！检查需要靠那么近吗！”林啸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节泛白，“通知特警队，准备强行破门！”
“林队！冷静！”旁边的副手连忙拉住他，“现在冲进去，如果出了医疗事故，这责任谁都担不起！而且……而且画面上看，司医生确实是在做检查啊。”
“检查个屁！”林啸双眼通红，“你看他的姿势，那是医生对病人的姿势吗？那分明是……”
林啸的话卡在喉咙里，一种名为嫉妒和恐慌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在这场无声的默剧中，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危险的男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蚕食他的防线。
病房内。
江初筝终于松了口：“如果我给你，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你今晚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司夜烬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充满淡蓝色液体的针管，在灯光下晃了晃，“外面的那些东西已经闻着味儿来了，没有我，你这间病房今晚就会变成自助餐厅。”
“这是什么？”江初筝盯着那支针管。
“一点小礼物，能帮你掩盖身上的活人气息。”司夜烬说着，抓过江初筝的手臂，熟练地用压脉带扎紧，“当然，作为交换，告诉我指骨在哪。”
江初筝看着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她感到一阵眩晕，随后是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在……床垫下面的夹层里。”江初筝闭了闭眼，低声说道，“最里面的棉絮里。”
司夜烬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
“很好。”
他站起身，背对着监控摄像头，依然维持着那副尽职尽责的医生形象。但在声音无法触及的领域，一种危险的共谋氛围已经在空气中彻底成型。
“交易达成。”
司夜烬俯下身，在江初筝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好好睡一觉，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在那扇门外，林啸正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赶来。
而在这个无声的盒子里，最后的布局已经完成。司夜烬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一步步走向那个坐在床边的身影，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