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酒瓶“当啷”一声滚远了,在混乱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顾延州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被林辞那只冰凉的手虚虚握着。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在林辞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
林辞低着头,还在认真地擦拭着顾延州手背上最后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得可怕。
“顾总,别打了。”
林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关通稿:
“刚才那个李少虽然混蛋,但他后面跟着财经杂志的记者,就在那边的绿植后面蹲着呢。”
林辞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甚至都没有往那边瞟一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为了这种垃圾背上一个暴力伤人的负面新闻,导致明天集团股价波动,甚至影响几个大项目的签约,这笔账算下来,很不划算。”
顾延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刚被人性骚扰、又刚被“英雄救美”的人该有的反应吗?
林辞终于擦完了手。他将那块染了点血迹的白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顾延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空洞得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情绪,就像是两口枯井。
“如果您真的很生气,或者想处理掉这个麻烦。”林辞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建议,“我可以帮您联系公关部的王经理,让他准备通稿平事,说是私人恩怨或者误会,把影响降到最低。”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让顾延州觉得窒息的建议:
“或者……如果您觉得他刚才开出的‘双倍价格’能平息您的怒火,把我转手给他也可以。”
林辞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为您分忧”的认真:
“毕竟一万块钱也是钱,按照合同条款,这也算是营业收入,能抵不少债呢。您说呢?顾总。”
“林辞!!!”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却带着倒刺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顾延州的灵魂上,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抽得生疼。
那种彻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怒火。
顾延州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温顺、听话、甚至还会给他做早餐的人,是如此的陌生和可怕。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转手、用来平账的物件?
“你到底在说什么混账话?!”
顾延州猛地甩开林辞的手,像是被那只手烫到了一样。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就算是卖,你也给我有个限度!你就这么想作践自己来恶心我吗?!啊?!”
顾延州这一甩完全是在极度震惊和暴怒下的应激反应,根本没有控制力度。
本就因为连喝了三杯烈酒而胃痛欲裂、虚弱不堪的林辞,被这股大力甩得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辞的后腰重重地撞在了那根坚硬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这一下撞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唔……”
林辞闷哼一声,那一直强撑着的脊梁骨仿佛瞬间碎了。
胃部积压已久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疯狂搅动。
他双腿一软,身体顺着栏杆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咳咳……”
林辞捂着嘴,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怎么压都压不住。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溢出,然后顺着嘴角滑落,一滴、两滴……滴落在领口那洁白无瑕的西装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顾延州原本还在暴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抹刺眼的红,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林辞?!”
顾延州慌了,彻底慌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林辞。
可瘫坐在地上的林辞,却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
“呵……”
那笑容凄凉、讽刺,又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解脱了的快意。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轻轻擦了一下嘴角,眼神涣散地看着顾延州,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我把自己当什么?”
“顾总,这个问题……不是您教我的吗?”
林辞看着顾延州那张惊恐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我是替身,是玩物,是用来抵债的……物件啊。”
“既然是物件……咳咳……卖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林辞!别说了!闭嘴!”顾延州大吼着,声音里却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只要能还钱……只要能救我妈……”
林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重。
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似乎正在慢慢远去,身体变得好轻,好轻……
“顾总……这笔账……记得从我的欠款里……扣……”
话音未落。
林辞的瞳孔彻底涣散。
他那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体,像是一只突然断了线的纸鸢,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软绵绵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林辞!!!”
顾延州眼中的暴怒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化为了巨大的、足以吞没一切的恐慌。
那种恐慌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发疯般地扑了过去,双膝重重地跪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甚至顾不上膝盖被刺破的剧痛,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接住那个正在坠落的身体。
接住他!
必须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