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山为棋

大渊朝，建元五年。

先帝萧凌崩逝，已逾五载。

昔日那座步步惊心、处处杀机的紫禁城，如今早已换了人间。

慈宁宫，正殿。

殿内，没有了往昔那令人窒息的熏香，只点着几支提神醒脑的清雅檀香。

一个身着玄黑底色、金线绣凤的太后朝服的女子，正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大渊最高权力的凤座之上。

她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各路奏折。

柳如絮。

如今，这大渊朝，真正的主人。

她垂着眼，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奏章。

“北境安定，风调雨顺……准。”

“江南织造上缴税银……数目无误……准。”

“户部尚书沈长风上奏，新修水利一事，已近尾声……着，嘉奖。”

她批阅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

因为，这满朝的文武，从手握重兵的将军，到六部九卿的尚书，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替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每一个决策，每一道政令，都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每日所要做的，不过是拿起朱笔，在这些早已拟定好的路线上，画上一个代表着“准许”的红圈。

整个庞大而精密的国家机器，便会严格地、分毫不差地，按照她的意志，继续运转下去。

春桃，如今已经是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她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为柳如絮轻轻地研着墨。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张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因为常年身居高位而添了几分威严与疏离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她们主仆二人，是如何在碎玉轩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分食着一块冷硬的窝窝头。

也记得，自家小姐是如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用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为一只死去的小鸟，刨出一个小小的坟墓。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卑微庶女，如今，却成了这大渊朝，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

这五年，柳如絮以一种雷霆万钧的铁腕手段，将整个朝堂，进行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那些曾经依附于李家、王家的残余势力，那些自恃功高、企图挑战皇权的世家门阀，都在她那看似温和、实则狠辣的布局之下，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后宫，更是早已被她肃清。

昔日那些或跋扈、或伪善、或愚蠢的妃嫔，早已化作了冷宫中的一抔黄土。

如今的这座大明宫，再也没有了那些步步惊心、血肉横飞的倾轧与争斗。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柳如絮放下朱笔，轻轻地揉了揉眉心。

正是这种日复一日、毫无悬念的批红决断，让她的心中，竟感到了一丝……上位者独有的，百无聊赖。

是的，无聊。

当所有的敌人都被消灭，当所有的挑战都已不复存在，当整个天下都已是她掌中的棋盘时，那种曾经支撑着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强烈的恨意与不甘，也随之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太后娘娘，”春桃见她面露疲色，连忙上前，轻声说道，“您已经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了，歇一歇吧。小厨房刚炖好了燕窝，奴婢给您端一碗来？”

“不必了。”柳如絮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她亲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锦绣江山。

“皇帝呢？”她淡淡地问道。

“回太后娘娘，陛下……正在上书房读书呢。”春桃恭敬地回答。

柳如絮的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的儿子，当今大渊朝的小皇帝，已经十岁了。

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随着小皇帝逐渐长成，并开始在柳如絮的安排下，初涉朝政。

平静了五年的后宫，终于迎来了新的变动。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批大选，如期而至。

储秀宫内，再次站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花枝招展的贵女们。

她们一个个怀着激动、忐忑、又充满希冀的心情，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只是这一次，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凤座之上的，不再是那个伪善的王皇后，也不是那个跋扈的李贵妃。

而是，手握整个大渊命脉的，皇太后，柳如絮。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黑色的朝服，神情淡漠地看着底下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在看的，不是一群即将成为自己儿媳的女人，而是一件件，可以用来平衡朝局、稳固江山的……工具。

“下一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身着水蓝色宫装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上来，跪下行礼。

“臣女……臣女林氏，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柳如絮的目光，从那少女的脸上扫过。

长得……还算清秀。

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家世。

新晋的礼部侍郎，林文忠之女。

而这位林侍郎，正是当年由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忠诚于她的“太后党”核心成员。

柳如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那个还有些紧张和拘谨的小皇帝。

“皇帝觉得，这位林家姑娘，如何？”

小皇帝看了一眼底下那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小声地说道：“全……全凭母后做主。”

“好。”柳如絮点了点头。

她对着底下那个少女，温和地开口。

“抬起头来。”

林氏少女闻言，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你性子瞧着，倒是温顺。”柳如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哀家今日，便为你和陛下赐婚。着，册封林氏为皇后，入主中宫。钦此。”

一锤定音。

没有商议，没有询问，只有，决断。

这位新鲜出炉的林皇后，就这样，被柳如絮亲自“钦定”了。

她性情极其温顺，或者说，是懦弱。她的母族，又完全依附于柳如絮的势力。

她入住中宫之后，每日严格恪守着柳如絮为她定下的所有规矩。

晨昏定省，从不迟到。

管理后宫，一应事务，皆要先上报慈宁宫，等候太后决断。

最重要的是，她从不干涉任何朝政，也从不试图去笼络小皇帝。

她完美地，执行着柳如絮所期望的、一个“工具人皇后”的所有任务。

柳如絮通过这位绝对听话的儿媳，将小皇帝的后宫，也牢牢地把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她轻而易举地，就切断了那些还抱有幻想的前朝势力，企图通过联姻，来渗透进皇城权力中心的所有路径。

确保了，这大渊朝的后宫，与前朝一样，绝对的安稳，和权力的，绝对集中。

这天下，依旧是她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批阅完所有奏折之后，柳如絮会独自一人，走到慈宁宫最高的露台上。

看着底下那片万家灯火，那片属于她的锦绣江山。

心中，却会感到一阵，更深的，寂寥。

她赢了。

她赢了所有人。

却也，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全力以赴去博弈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