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寻找象征的钥匙

更诡异的是，在尸体的右手边，靠近她脸颊的位置，端正地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硬皮书。那本书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德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页被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清晰地划出了一句话：“你看这个人！”
整个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地面干净，物品摆放整齐，除了死者和那些刻意摆放的书籍，几乎看不到任何杂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荆阳？”苏晨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女法医。
荆阳已经戴上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开始进行初步检查。她仔细查看了死者的瞳孔、口鼻、颈部和皮肤，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
“死者瞳孔散大，口唇和指甲有轻微紫绀，初步判断可能是窒息死亡，或者是……中毒。”荆阳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丝凝重，“空气中有淡淡的苦杏仁味，不排除氰化物中毒的可能。但还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在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之间。”
“窒息？中毒？”江风皱着眉头，看着那诡异的现场，“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行为艺术？还是什么邪教仪式？”
任冉带着技术队的成员，已经开始仔细勘查现场。她注意到，摆放尸体和书籍的地毯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脚印或痕迹，显然凶手处理得非常干净。
“苏队，你看这些书。”任冉指着环绕尸体的那些古籍，“都是西方古典哲学和神话类的珍本，比如柏拉图的《理想国》、荷马史诗、奥维德的《变形记》……还有这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些书都不是这个阅览室的藏书，看起来是被人特意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苏晨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本摊开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以及那句被红墨水划出的“你看这个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句话，这个典故，出自《圣经·约翰福音》，是罗马总督彼拉多在审判耶稣时，对围观的犹太人所说的话，意在展示耶稣的无辜和受难。而尼采借用这句话，赋予了其哲学上的深刻含义，指向那个超越了善恶、创造自身价值的“超人”。
但苏晨记得更清楚的是，在七年前，林正宏给他上最后一堂“西方哲学思想史”的课时，重点分析的就是尼采的哲学，尤其是“超人意志”和“权力意志”。当时，林正宏站在讲台上，眼神狂热，用极富煽动性的语言说道：“庸人创造了道德，并用它来束缚天才！而真正的‘超人’，敢于打破一切枷锁，直面深渊，成为自己的立法者！EcceHomo！你们看这个人，他将是未来的标尺！”
那时的苏晨，和其他学生一样，被导师的博学和激情所感染，却未曾深思那狂热背后潜藏的危险。
而现在，这句话，以如此诡异和血腥的方式，出现在一个命案现场。
苏晨的目光扫过那些环绕尸体的古典书籍，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注意到，那些书虽然摆放成同心圆，但并非随机排列。靠近尸体头部的，是关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话；靠近脚部的，则是关于爱神维纳斯的传说；而两侧，则分别是太阳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的象征……这些，都曾是林正宏在讲解古希腊文化与哲学时，津津乐道的内容！
这不是随机的杀人！这不是简单的行为艺术！
这是林正宏在向他传递信息！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通过象征、隐喻和心理暗示！
他在用这场谋杀，进行一场血腥的“教学”！或者说……一场示威！
“你看这个人！”——他是在展示他的“作品”？还是在暗示死者的某种身份？或者，是在挑衅苏晨，让他“看清楚”这个“游戏”的本质？
苏晨感到一阵眩晕，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不能慌，绝对不能！他必须比林正宏更冷静，更敏锐！
“陈伟，”苏晨的声音有些沙哑，“立刻查死者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轨迹！特别是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对西方哲学、神话、艺术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是！”陈伟立刻开始工作。
“任冉，”苏晨转向证物科主任，“仔细检查这些书！特别是这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看看上面有没有留下除了死者和已知人员之外的指纹、DNA或者其他微量物证！还有那红色的墨水，分析成分！”
“明白！”
“江队，”苏晨看向江风，“我们需要扩大搜索范围，调查图书馆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的所有监控录像！特别是三楼附近和图书馆的出入口！凶手搬运这些书，布置现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影像！”
江风点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去调取监控。他虽然不明白现场这些弯弯绕绕的象征意义，但他能感觉到这起案子的诡异和棘手，也察觉到了苏晨状态的异常。苏晨平时虽然也专注，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眼神深处透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
苏晨强迫自己将个人情绪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现场。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尸体的姿态和周围的环境。林正宏做事，向来追求细节的完美和意义的完整。这个现场，一定还有他忽略的信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环绕的书籍上。为什么是这些书？为什么是这个“沉睡的缪斯”的姿势？缪斯是司管艺术与科学的女神，图书馆管理员……某种程度上也与知识和文化有关。但这太牵强了。林正宏的象征，不会如此肤浅。
他注意到，死者的制服非常整洁，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是被人刻意整理过。她的头发也被梳理得很整齐，只是脸色因为死亡而显得苍白。
“她看起来……过于平静了。”苏晨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是窒息或中毒死亡，过程中应该会有挣扎，现场会更凌乱。除非……她是在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是自愿的情况下，被置于这个姿态，然后……被杀害？
苏晨的目光转向那本摊开的尼采。为什么是尼采？为什么是“你看这个人！”？
“你看这个人……”苏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任冉！”苏晨猛地站起身，“检查死者的脸部！特别是眼睛！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任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让技术人员用专业的放大设备仔细检查死者的面部。
几分钟后，技术人员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苏队……死者的双眼……好像被滴入了某种……类似医用散瞳剂的东西！瞳孔是异常放大的！”
散瞳剂！
苏晨的心脏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起来了！林正宏曾经在一个关于“犯罪心理画像”的讲座上，提到过一个极端的理论：某些具有高度表演型人格的罪犯，在实施犯罪时，会将受害者视为他“作品”的一部分，甚至会通过药物或其他手段，控制受害者的表情和眼神，使其达到他所期望的“艺术效果”！
林正宏是在实践他的理论！他不仅摆布了尸体，甚至……控制了死者临死前的“眼神”！他想让这个“缪斯”的眼睛，永远凝固在一种惊恐而空洞的状态，来配合那句“你看这个人！”的哲学拷问！
“疯子……他彻底疯了……”苏晨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七年的时间，不仅没有磨灭林正宏的疯狂，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极端和危险！
就在这时，陈伟那边传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苏队！死者刘雅婷，26岁，市立图书馆管理员，工作两年，社会关系简单，平时性格内向文静，没什么仇家。她的同事反映，她最近确实有点反常，好像迷上了某个……网络读书会？经常在网上和人讨论哲学和文学，还说遇到了一个非常博学的‘老师’，对她帮助很大。”
网络读书会？博学的“老师”？
“查！”苏晨立刻说道，“查那个网络读书会的IP地址！查那个所谓的‘老师’的虚拟身份和所有聊天记录！快！”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隐藏在网络迷雾背后的黑手。而苏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所谓的“老师”，就是林正宏！他利用网络作为掩护，物色目标，进行精神诱导，最终……实施谋杀！
而就在陈伟紧张地追踪网络线索时，图书馆监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但结果却不容乐观。
“苏队，江队，图书馆三楼和主要出入口的监控……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之间，有几个时间段的录像……被人为删除了！”负责查看监控的警员汇报道，“手法很高明，不是简单的格式化，而是用专业软件进行了覆盖擦写，很难恢复！”
被删除了！
江风气得一拍大腿：“妈的！果然是早有预谋！这混蛋！”
苏晨的心沉了下去。林正宏的反侦察能力，远超他的预料。他不仅策划了完美的谋杀，还抹去了自己可能留下的行踪。
第一个案子，就让他们陷入了困境。除了那些充满象征意义、却无法直接定罪的“线索”，他们几乎没有掌握任何指向凶手的实质性证据。
苏晨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林正宏的“游戏”，绝不会只有一个回合。他会在暗中观察着警方的反应，欣赏着他们的困惑和挫败，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出手。
他必须尽快破局！否则，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成为这场师徒“游戏”的牺牲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整个案件。林正宏留下的信息，看似复杂，但一定有其核心逻辑。他选择图书馆作为现场，选择这个女管理员作为目标，选择这些书籍和姿势，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想表达什么……”苏晨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代入林正宏的思维模式。自负、博学、控制欲强、视规则为无物……
突然，他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环绕的书籍上。
“陈伟！”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除了查那个网络读书会，立刻查！死者刘雅婷近期有没有借阅或者查询过与‘记忆宫殿’或者‘古典记忆术’相关的书籍或资料？！”
“记忆宫殿？”陈伟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开始查询。
几分钟后，陈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队！查到了！刘雅婷在一周前，确实在图书馆系统里查询过几本关于‘记忆宫殿’和古罗马记忆术的资料！但是……没有借阅记录。”
就是这个！
苏晨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忆宫殿”，一种古老而高效的记忆方法，通过将信息与熟悉的地点中的特定位置联系起来，从而实现惊人的记忆效果。
林正宏，也曾是“记忆宫殿”的研究者和实践者！他甚至自诩构建了世界上最宏大、最复杂的“记忆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