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市局大楼外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沈文文坐在她那辆不起眼的甲壳虫车里,刚刚结束了一个通话。电话是她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的一位在境外做金融调查的朋友。
“文文,你让我查的那个‘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水很深。”电话那头的朋友语气凝重,“表面上是搞文化艺术的,但背后资金来源极其复杂,牵扯到好几个离岸金融中心和一些有军工背景的科技公司。而且,他们的核心成员信息被高度保护,很难查到。不过,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七年前,就在那个林正宏教授潜逃前后,这个基金会有几笔大额的、匿名的‘捐款’入账,时间点非常巧合。而且,最近几个月,这个基金会异常活跃,似乎在暗中资助和联络一些……在哲学、心理学、艺术甚至生物科技领域有激进思想的人才。”
沈文文的心沉了下去。朋友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林正宏,很可能不仅仅是接受了这个基金会的资助,甚至可能曾经是、或者现在依然是这个组织的一员!而那些受害者,图书馆管理员刘雅婷、雕塑家赵哲、行为艺术家马琳……他们很可能都与这个基金会产生了某种联系!
林正宏杀他们,是在清理门户?还是在执行某个计划?
沈文文又想到了苏晨。苏晨的坦白虽然揭示了凶手的身份,但她总觉得苏晨有所保留。苏晨当年,仅仅是被林正宏欺骗利用那么简单吗?还是说,他也曾经接触过这个“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他对这个基金会,到底了解多少?
林正宏通过苏晨转达的那个警告,现在看来更加险恶。对方显然不希望她再查下去。
但沈文文的字典里,没有“退缩”。母亲的悲剧让她对那些隐藏在权力、金钱和虚伪面具下的黑暗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探究欲。她不会因为危险而停止。
她挂断电话,发动了汽车。她要去一个地方——市图书馆的旧报纸和期刊档案库。七年前关于林正宏案件的报道,或许能提供一些警方卷宗里没有的、被忽略的细节。而且,她需要更仔细地研究一下“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过去几年的公开活动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与林正宏以及几个受害者之间更直接的联系。
她必须比林正宏更快一步,找到他的弱点,或者……找到他背后那个更庞大的阴影。
而此刻,在城市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林正宏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黄铜钟摆。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在他眼中,那不过是冰冷画布上的点点荧光。
滴答,滴答……
钟摆规律地摇晃着,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音。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市局内部刚刚发布的、针对他的通缉信息,以及……苏晨的照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嘲讽的微笑。
“终于……承认了吗,我的学生?”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但是……你以为这样,游戏就结束了吗?不……好戏,才刚刚上演。”
他拿起旁边的电话,拨出了一个加密号码。
“准备好了吗?”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道,“下一个‘节点’,该清理了。目标……已经选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冰冷的声音:“明白。”
林正宏挂断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的眼神深邃而疯狂,仿佛在俯瞰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即将迎来高潮的棋局。
市公安局大楼内,原本应该因为明确了凶手身份而略微振作的专案组,此刻却被一种更加沉重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苏晨坐在那个临时分配给他的、略显逼仄的小办公室里,门并没有关严,他能听到外面大办公室内压抑的讨论声、键盘敲击声,以及江风偶尔爆发出的、带着烦躁的低吼。
信任一旦破裂,就像摔碎的镜子,即使勉强拼凑,裂痕也清晰可见。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撰写的关于林正宏的心理侧写报告。一行行文字记录着导师的学术成就、性格特征、思维模式……但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钝刀割开自己的血肉。那些曾经让他无比崇拜的“天才”特质——超凡的智力、敏锐的洞察力、对知识的狂热追求,如今在连环命案的血色背景下,都扭曲成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冷酷。
“极度自负,认为自身智力与道德观超越常人,具有典型的‘超人’情结……”
“擅长运用心理学理论进行精神操控,享受掌控他人思想与行为的过程……”
“对秩序与混乱、理性与非理性、存在与虚无等哲学命题有病态的执着,并将这种执着投射到现实犯罪中……”
“象征符号对其具有特殊意义,是其构建自我认知和挑衅权威的重要工具……”
他试图客观、冷静地分析,但七年前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林正宏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办公室里循循善诱地指导他论文的样子,以及……在案发前夕,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看着他,低语着“真相不过是一种可以被构建的叙事”的样子……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这些本就是一体?
苏晨痛苦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专案组追捕凶手,更是江风对他的考验,也是他自我救赎的第一步。他必须尽可能地挖掘出林正宏的弱点,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林正宏的弱点……是什么?他看似无懈可击,冷静、理智,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苏晨知道,越是自负的人,其内心的某个角落往往越是脆弱。林正宏极度渴望被承认,渴望证明自己理论的“伟大”,甚至不惜为此扭曲现实。这种对“承认”的极端渴求,会不会反过来成为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还有……他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针对自己?仅仅是因为当年的“背叛”?苏晨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林正宏似乎不仅仅是在报复,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强制性的“对话”,试图将苏晨也拖入他那黑暗扭曲的世界观里。
“苏晨!”
江风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推开门,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狠狠地摔在苏晨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这就是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档案中心和信息科调出来的,关于七年前林正宏案子的所有记录!”江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结果呢?!最关键的几份财务审计报告、外部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他当时负责的那个‘心理潜能开发项目’的原始参与者名单和研究笔记……要么就是不翼而飞,要么就是……他妈的被人为篡改、替换了!”
苏晨的心猛地一沉,拿起那些文件快速翻阅。果然,一些核心的证据链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和模糊处理,手法相当专业,显然是内部人员所为,而且是对档案管理系统非常熟悉的人。
“内鬼……”苏晨的声音干涩,“他果然在警队内部有内应,或者……当年的案子,就有警队的人牵涉其中,现在在拼命掩盖。”
“废话!”江风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内鬼是谁?!老钱的死,是不是就和他发现了什么有关?!我们现在连七年前的案子都查不清楚,怎么抓现在的林正宏?!更别说揪出那个藏在身边的毒蛇了!”
江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晨:“你当年作为他的学生,真的对那些资金来源、那个什么‘潜能项目’一无所知?!”
苏晨迎着江风怀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那个项目很神秘,林正宏当时对我说,是探索人类深层意识和激发潜能的前沿研究,参与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具体内容他从未对我透露,只说涉及高度机密。至于资金……我只知道学校拨款远不够支持他的研究,他似乎有其他的、‘私人’的资助渠道,但他从未明说。”
他看着江风眼中闪过的不信任,心中苦涩,但还是补充道:“江队,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怀疑。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回忆所有细节,提供一切有价值的线索。林正宏是我的噩梦,我比任何人都想将他绳之以法。”
江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摔门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晨一人,面对着那些残缺的卷宗和更加沉重的压力。内鬼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团队的心脏,让本就艰难的追捕变得更加危机四伏。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僵局,重新赢得信任。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重新梳理林正宏的“记忆宫殿”序列:
图书馆(知识/根基-尼采/超人意志)-刘雅婷(沉迷哲学网络的管理员)
仓库(形式/秩序-巴赫/几何理性)-赵哲(追求极致形式的雕塑家)
地下迷宫(混沌/非理性-弗洛伊德/本我阴影)-马琳(挑战禁忌的行为艺术家)
市局档案室(背叛/秩序亵渎-犹大/警徽)-钱明山(可能知晓秘密的老警员)
知识、秩序、混沌、背叛……接下来是什么?按照西方文化和哲学的逻辑,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往往会触及到最终的命题——审判(Judgment)。
审判谁?审判什么?
苏晨的心跳开始加速。林正宏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会是某个在他眼中代表了“伪善”、“虚伪的正义”或需要被“最终审判”的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最典型的代表,往往是……
苏晨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快速拨打了江风的号码:“江队!我担心林正宏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传来的、更加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那是陈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江队!苏队!不好了!又出事了!城西紫苑小区的保安报警,说……说退休的郑启明大法官……死在了家里!!”
郑启明大法官?!
苏晨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果然!他的预感成真了!
郑启明,一位在司法界德高望重、以铁面无私和严谨正直著称的老法官,退休前曾担任市高级法院的副院长,主审过许多重大案件。他几乎是整个城市“公正”和“法律”的象征性人物之一。
林正宏选择他作为第五个目标,其“审判”的意味,昭然若揭!
“立刻出发!”江风的命令已经响起。
苏晨也立刻冲出办公室,加入了奔向停车场的人流。这一次,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凶手的游戏,正在走向最高潮,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结局。
与此同时,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