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潜逃国外

站在一旁的陈伟、任冉，甚至一直保持着专业冷静的荆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晨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不解，有探究，还有一丝……警惕。
苏晨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知道，这一步既然迈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迎着江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凶手，是林正宏。七年前，他是我在大学里的心理学导师。后来……他因为牵涉一起学术挪用和数据造假的案件，潜逃国外。”
“潜逃国外？！”江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一把抓住苏晨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抵在冰冷的档案架上，卷宗哗啦啦地掉落下来，“你知道他是谁？！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从图书馆刘雅婷被杀，你就知道是他，对不对？！你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你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杀人！现在老钱……老钱就死在这里！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你他妈才告诉我你知道他是谁？！苏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江风的吼声在压抑的档案室里回荡，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和被欺骗的痛苦。他不是不相信苏晨的专业能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他的心理分析，但这种隐瞒，尤其是在付出了同事生命的惨痛代价之后，是江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苏晨被他抵在档案架上，背部撞得生疼，但他没有反抗。他看着江风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围同事们那混合着震惊和疏离的目光，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对不起……江队……”苏晨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对不起……”
“对不起？！”江风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苏晨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老钱的命能回来吗？！你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七年前那件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
江风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打在苏晨的神经上。他知道，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至少能让眼前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的解释。但他不能，或者说不敢，将全部的真相，尤其是关于他自己做了伪证的那部分，彻底暴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七年前，林正宏教授被指控非法挪用巨额科研经费，并且伪造了重要的心理学实验数据，以支持他的一些激进理论。当时……我是他的学生，也是他最器重的助手之一。案发后，调查组找我了解情况……”
苏晨顿了顿，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试图在不完全撒谎的情况下，模糊掉最关键的部分：“林正宏找到我，他……他承认了挪用经费，但辩称是为了推进一个不被主流认可的、可能改变心理学格局的秘密研究。至于数据造假，他坚称是被陷害的，是一些学术对手的恶意中伤。他……他利用了我当时对他的信任和崇拜，提供了一些……看似客观中立，但实际上可能被他用来混淆视听的……证词和材料。我当时太年轻，被他的光环和说辞迷惑了，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他自己的伤口。他刻意避开了“伪证”这个词，将其描述为一种被“迷惑”和“利用”下的“模糊证词”。
“后来，就在案件即将要有定论的时候，他利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渠道，潜逃到了国外，从此杳无音信。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一个污点。我为我当年的幼稚和轻信感到羞愧。”
“所以，当第一个案子发生，你看到现场那些心理学和哲学的象征符号，你就猜到是他了？”江风的语气依然冰冷，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他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是的。”苏晨点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图书馆的现场，尼采的书，‘你看这个人’，还有后来仓库的几何图案，‘迷宫’的混沌隐喻……这些都带有极其强烈的林正宏个人风格。他一直沉迷于用各种象征符号来构建他的理论体系，甚至有些走火入魔。但我……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引导我走上心理学道路的导师，会变成一个冷血的连环杀手。我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或者模仿犯罪。直到……直到他直接打电话给我，直到老钱出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是我太懦弱，太自欺欺人。如果我能早一点确认，早一点发出警告……”
“懦弱？自欺欺人？”任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打破了暂时的沉默。她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档案架上，好看的眉毛挑起，“苏专家，你这可不仅仅是懦弱吧？隐瞒一个潜逃的重案嫌疑犯，尤其是在他开始连环杀人的时候，这已经涉嫌包庇了。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苏晨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无法反驳任冉的话。
陈伟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客观：“苏队，不管你之前是出于什么原因隐瞒，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所有关于林正宏的信息。他的详细背景，性格特征，心理弱点，可能的藏身方式，七年前案子的所有细节，以及……他这次回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向你报复？还是……像老钱这个案子所暗示的，与警队内部，或者更深层次的东西有关？”
荆阳也轻轻开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和穿透力：“苏老师，林正宏既然是你的导师，你应该最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构建的这个‘记忆宫殿’，从‘知识’到‘秩序’，再到‘混沌’，以及现在指向警队内部的‘背叛’……这背后，是否有一条完整的主线？他最终想要表达什么？或者说，他最终的目标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晨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期待。他此刻成为了解开谜团的关键，但也同时是团队中最不可信的那个人。
苏晨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他必须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才能重新获得哪怕一丝信任，才能推动案件的进展。
“林正宏……”苏晨努力回忆着关于导师的一切，试图将那些被美化或扭曲的记忆还原，“他是一个极度自负、智力超群，但也极度偏执和反社会的人。他沉迷于心理学、哲学、艺术、神话，认为自己是超越凡人的‘超人’，有权制定自己的规则，甚至……审判他人。他擅长操控人心，利用语言和象征符号来施加影响。七年前的案子，我认为不仅仅是学术丑闻那么简单，他挪用的经费数额巨大，来源也有些蹊跷，似乎……不仅仅是学校的科研经费。”
他想起了沈文文调查的“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出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将这个可能牵扯更广的组织扯进来，可能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混乱。而且，他也不确定林正宏与这个基金会的关系到底是合作、利用还是……敌对。
“他这次回来，制造这一系列案件，”苏晨继续说道，“表面上看，充满了他个人的印记，像是一场针对我的、迟来的‘教学’和‘报复’。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嘲弄我，也审判我当年的‘选择’。但……”苏晨皱紧了眉头，“老钱的死，让我感到不安。这不像他之前的风格。之前的三个案子，更像是纯粹的理念展示和智力炫耀，目标似乎是随机挑选的、符合他象征意义的‘符号’。但老钱……他是警队的人，死在市局内部，现场直指‘背叛’……这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清洗。”
“清洗？”江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清洗谁？老钱背叛了谁？还是说……他在警告警队内部的某些人？”
“我不知道。”苏晨摇摇头，“但我怀疑，林正宏七年前的潜逃，以及他这次回来，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他不仅仅是一个因为学术丑闻而逃亡的教授。他可能……卷入了其他更危险的事情。而他这次的连环杀人，或许……是在清理某些知情人，或者……在向某个组织传递信息，甚至……是在执行某个计划。”
他顿了顿，看着江风：“江队，我建议，立刻成立专案组中的‘特别小组’，重新、并且是最高级别地，调查七年前林正宏的案子。不仅仅是学术挪用，要查清所有资金来源和去向，他当年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境外组织或可疑人员的联系。同时，对前三个受害者——刘雅婷、赵哲、马琳——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看看他们除了符合林正宏的‘象征意义’外，是否还有其他我们忽略的共同点，或者……是否都与某个特定的组织或项目有关。”
苏晨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如果林正宏的案子真的牵扯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甚至与警队内部的“背叛”有关，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江风盯着苏晨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他似乎做出了决定，猛地一挥手：“好！就按你说的办！陈伟！立刻去档案中心，调取七年前林正宏案的所有卷宗，包括封存的！我要最完整的资料！任冉，荆阳，你们重新梳理前三个案子的物证和尸检报告，重点关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苏晨……”
江风的语气依旧生硬：“在你洗清嫌疑之前，你暂时调离一线，留在局里，负责对林正宏进行心理侧写和行为分析。你需要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性格、习惯、思维模式、可能的弱点，全部写成详细报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不能再让他杀人了！”
这是目前情况下，江风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安排。既利用了苏晨对林正宏的了解，又将他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是。”苏晨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专案组的气氛，因为苏晨的坦白和林正宏身份的确认，变得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异样的“明朗”。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通缉林正宏的内部指令迅速下达，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开始在警用网络中流传。对七年前旧案的重新调查也立刻启动。
但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难以弥合。苏晨能感觉到，昔日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和距离。他被安排在一个临时的、靠近专案组大办公室的小房间里，名义上是方便他进行分析工作，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空白的文档，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林正宏的面容和他说过的话。导师……魔鬼……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而自己，又该如何在这场漩涡中自处，如何保护身边的人，如何……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