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仔细观察着石老根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板凳。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窗纸,其中一扇虚掩着,但插销是完好的。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他去世前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情况?比如见了什么特别的人?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情绪有什么大的波动?”苏晨温和地问道。
石大山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俺爹平时就在村里转转,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没啥反常的……吃的也都是家里的饭菜……”
“那……他脸上的笑容……”沈文文轻声问道,尽量不刺激家属的情绪。
提到这个,石大山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是笑了……俺第一个发现的……就那么……嘴角往上翘着……看着……看着瘆人……”他妻子在一旁听着,吓得捂住了嘴。
荆阳和任冉开始进行现场勘查。荆阳仔细检查了床铺、死者可能接触过的物品,寻找任何可能的微量物证。任冉则对房间内的空气、残留的食物和水进行了取样。
“窗户虽然掩着,但从外面很难不破坏插销就进入房间。”任冉检查完门窗后说道,“除非……凶手有钥匙,或者……是从内部配合?”
“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晚上睡觉会不关好门窗吗?”江风皱着眉头。
“山里人淳朴,邻里之间关系好,夜不闭户的情况也有。”年轻民警周亮在一旁解释道,“尤其是在自家院子里,警惕性可能没那么高。”
随后,专案组又分别走访了另外两位死者王秀莲和李满仓的家。情况大同小异。两位老人也都是在睡梦中离世,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或仅是虚掩,最诡异的是,他们脸上同样带着那种平静而诡异的笑容。家属们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被那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和村里流传的恐怖传说所笼罩的恐惧。
“三起案件的现场特征高度相似。”在临时设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江风看着汇总上来的信息,脸色凝重,“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死者都在睡梦中离世,脸上都带着笑容。这要么是同一个凶手,用同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作案,要么……就真的有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因素。”
“我更倾向于前者。”沈文文冷静地分析,“‘微笑’是关键。荆阳,你那边有什么初步发现吗?”由于条件限制,尸体已经被送往县城的殡仪馆进行解剖,荆阳跟着一起去了,此刻正通过电话汇报。
“初步尸表检查,确实没有明显外伤。血液和胃内容物的初步毒理筛查,也没有发现常见的毒物。”荆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但是,我在三位死者的口鼻处,都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压迫痕迹,像是……曾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捂住过。另外,他们的肺部有轻微的水肿迹象,这在猝死老人中不算罕见,但结合口鼻处的痕迹,也不能完全排除窒息的可能。”
“窒息?”江风一愣,“可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啊?窒息死亡通常是很痛苦的,面部表情会很狰狞才对!”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荆阳说道,“那种‘笑容’,更像是肌肉松弛后,由于重力或者某种死后僵直造成的特定表情,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但这需要进一步的组织切片和神经系统检查才能确认。我现在怀疑,凶手可能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窒息手段,比如用沾有特定药物的软布捂住口鼻,让死者在失去意识的同时,面部肌肉呈现出某种类似‘微笑’的状态,或者……在死者死后,人为地制造了这种表情。”
“人为制造表情?”任冉皱起了眉,“这凶手心理也太变态了吧?”
“还有一点,”荆阳继续说道,“我在王秀莲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非常微量的……泥土和一种……植物纤维。已经让任冉带回来做成分分析了。”
“泥土和植物纤维?”苏晨沉吟道,“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需要等任冉的分析结果。”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荆阳的发现,将案件的性质几乎完全指向了谋杀,而且是一种手法极其诡异和隐蔽的谋杀。凶手不仅成功地让三位老人在睡梦中死去,还刻意制造了“微笑”的假象,并将现场伪装成自然死亡,甚至可能利用了村子里关于老槐树和“锁龙”的传说,来制造恐慌,混淆视听。
“这个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残忍,而且……对锁龙村非常熟悉。”苏晨缓缓开口,“他了解村里的环境,了解村民的作息习惯,甚至可能了解那个‘锁龙’的传说,并加以利用。”
“熟悉村子……难道是内部人作案?”江风眼神一凛。
“可能性很大。”苏晨点头,“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村子,尤其是那个‘锁龙’的传说,以及……三位死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共同的……敌人。”
这时,一直负责在外围走访的沈文文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表情有些凝重。
“我打听到一些关于‘锁龙’传说的具体内容。”她开口道,“传说很久以前,村子后面的黑龙潭里镇压着一条危害人间的恶龙。锁龙村的祖先,就是当年负责看守恶龙的勇士后代。村口的老槐树,是当年一位高人种下的‘镇龙木’,用来镇压龙气。村里世代相传,槐树在,则村安;槐树枯,则龙醒,必有灾祸。而且……传说还提到,每隔几代人,当龙气不稳时,需要用村里福寿双全的老人,进行某种……‘献祭’,才能平息龙怒,保村子平安。”
“献祭?!”江风霍然站起,“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鬼话?!”
“村民们,尤其是老一辈人,对此深信不疑。”沈文文语气严肃,“而且,我发现一个情况。死去的三位老人,石老根、王秀莲、李满仓,他们不仅是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三个人,而且……他们三家,在村里都被认为是‘福气’最好的人家,子孙满堂,生活相对富裕。”
“福寿双全……献祭……”苏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凶手选择这三位老人,并不仅仅是随机的,而是……严格遵循了那个传说中的‘献祭’标准!他想让所有人相信,这不是谋杀,而是……一场命中注定的、为了全村安危而进行的……古老仪式!”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苏晨心中形成:凶手正在利用古老的传说,上演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人案!他想让迷信成为自己的保护伞,让恐惧成为自己的帮凶!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对锁龙村展开了更深入的调查。然而,进展却异常艰难。
村民们对于警察的询问,大多采取回避或者沉默的态度。当问及三位老人的死因时,他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指向村口的枯槐和后山的黑龙潭,嘴里念叨着“山神动怒”、“老天收人”之类的话。对于那个“献祭”的传说,更是讳莫如深,仿佛一提及就会招来灾祸。
苏晨试图从心理层面突破,与村民们交流,倾听他们的恐惧,试图引导他们区分传说与现实。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根深蒂固,加上近期发生的诡异事件,村民们普遍陷入一种集体性的恐慌和排外情绪中,对于外来的警察充满了不信任。
“这帮老顽固!”江风急得直跺脚,“油盐不进!再这样下去,凶手只会更加有恃无恐!”
“急也没用。”苏晨相对冷静,“他们的恐惧和沉默,恰恰说明那个传说在村里有着极深的影响力。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我们越是直接否定传说,他们可能越是抗拒。”
沈文文则将调查重点放在了三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和潜在的利益冲突上。她发现,锁龙村虽然偏僻,但并非铁板一块。村里主要有两大姓氏:石姓和李姓,数百年来因为土地、水源等问题,明争暗斗从未停止。死去的三位老人中,石老根和李满仓分别是两大姓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而王秀莲虽然是外嫁而来,但她的丈夫家在村里也颇有势力。
“有没有可能,是家族之间的宿怨引发的?”沈文文提出假设,“比如,想借‘献祭’的名义,除掉对方家族的重要人物?”
“但这三位老人,似乎在村里口碑都还不错,没听说和谁有深仇大恨。”年轻民警周亮补充道,“而且,要同时对付两大姓氏的头面人物,这胆子也太大了,不怕引起火并吗?”
“除非……凶手的目的,并非针对某一个家族,而是……另有所图。”苏晨若有所思。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时,任冉那边传来了消息。王秀莲指甲缝里的泥土和植物纤维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
“泥土成分与村口枯槐树下的土壤高度吻合!”任冉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植物纤维也确认是槐树皮的纤维!这说明,王秀莲老太太在临死前,或者死后不久,曾经接触过那棵枯死的槐树!”
这个发现如同划破迷雾的一道闪电!
“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深更半夜跑到村口的枯槐树下做什么?”江风立刻抓住了疑点。
“或者说,是凶手将她带到了那里,或者……凶手在接触她之前,去过枯槐树下,身上沾染了泥土和纤维,然后在搏斗或移动尸体时,留在了死者指甲里?”沈文文快速分析着可能性。
“枯死的槐树……”苏晨的目光再次投向村口那棵狰狞的枯树,“这棵树的枯死,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也是人为的?”
专案组立刻重新勘查了老槐树。这一次,任冉带来了更专业的设备。经过仔细的检查和取样,她在槐树根部几处不起眼的、被泥土掩盖的地方,发现了钻孔的痕迹!并在钻孔深处,提取到了一些残留的化学物质!
“是强效除草剂!”任冉拿着初步的检测报告,脸色凝重地说道,“有人故意向树根注射了高浓度的除草剂,导致这棵百年老树在短时间内迅速枯死!”
真相昭然若揭!老槐树的枯死,根本不是什么天意或者山神发怒,而是人为制造的!是整个连环杀人计划的第一步!凶手先杀死老槐树,制造恐慌的源头和传说的“应验”,然后再按照“献祭”的标准,选择目标,实施谋杀!
“这个混蛋!”江风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不仅杀人,还在亵渎村民的信仰,操纵他们的恐惧!”
“能接触到强效除草剂,并且知道如何使用才能快速杀死一棵大树,还需要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钻孔和注射……”沈文文冷静地分析,“这需要一定的相关知识和周密的计划。村里什么人符合这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