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袖扣

温泽逸屏住呼吸，凑近观察。盒子内部塞满了深色的、类似淤泥和水草缠绕物的混合体。张祺安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这些填充物。
首先被取出来的是几块已经发黑、失去光泽的鹅卵石，似乎是用来增加重量或者填充空间的。
接着，镊子触碰到了一个稍微硬一点的东西。张祺安动作更加轻柔，慢慢将其剥离出来。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包，油布已经老化发硬，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防水性。
“里面有东西！”沈予初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张祺安将油布包放在另一个无菌托盘里，然后继续清理盒子底部。在最底层，他又发现了一个被淤泥半包裹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小物件。
清理干净后，那是一个男士袖扣！
袖扣的设计颇为独特，银色的底座上镶嵌着一块深蓝色的、类似青金石材质的方形装饰，边缘有细密的雕花纹路。其中一个边角有轻微的磕碰痕迹，像是受到过撞击。
“袖扣？”温泽逸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看这款式和材质，应该价值不菲。不像是当年那几个半大孩子或者普通警察会日常佩戴的东西。”他看向沈予初，“查查当年那几个人的衣着习惯，特别是周伟民，有没有可能佩戴这种袖扣？”
沈予初立刻拿起手机，联系正在调查周伟民背景的小组，将袖扣的特征描述过去，让他们重点留意。
随后，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油布小包上。
张祺安用手术刀片极其小心地划开已经脆化的油布缝线。里面露出的，是一个同样被包裹得很紧密的小塑料袋，像是以前常见的那种食品密封袋，但材质更厚实一些。塑料袋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小叠折叠起来的纸张，和一枚小巧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简单，内圈似乎刻着字。纸张因为塑料袋的保护，虽然边缘有些受潮发黄，但主体部分似乎还保持完整。
温泽逸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这会是林晚夏留下的遗物吗？
张祺安用镊子夹出塑料袋，剪开封口，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枚银戒指内圈果然刻着字，经过初步清理和放大辨认，是两个字母缩写：“LK&LX”。
“林凯和林夏？”沈予初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信物？”
温泽逸拿起那叠折叠的纸张，纸质很薄，像是信纸。他戴上更精细的手套，用镊子极其缓慢地将粘连在一起的纸张一点点展开。动作稍有不慎，这脆弱的纸张就可能化为齑粉。
空气仿佛静止了，只有纸张展开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第一页纸被完整展开了。上面是用娟秀的蓝色钢笔字写下的日记，字迹因为受潮有些洇开，但大部分内容依然可以辨认。
日期是林晚夏出事前三天。
“……今天又看到周叔在仓库那边鬼鬼祟祟的，他好像很怕被人看见。上次不小心撞见他和几个陌生人搬箱子，那些箱子看起来好重，上面还有奇怪的外文……周叔看到我，眼神很吓人，警告我不准乱说。凯哥说周叔以前是警察，抓坏人的，可我总觉得他现在做的事情不对劲……凯哥最近脾气也很暴躁，总是和人打架，还偷偷藏了一把很奇怪的枪在床底下，被我发现了，他不让我告诉爸妈……我好害怕，感觉要出事了……”
日记的内容让在场的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林晚夏果然发现了周伟民的秘密——极有可能就是走私军火！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林凯竟然也牵涉其中，甚至私藏了枪支！
温泽逸继续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二页。
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心神不宁。王建国今天又来找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眼神很奇怪，让我很不舒服。我把他赶走了。晚上，凯哥又没回来，听李志强说他又去跟人打架了。我去找周叔，想问问他到底在做什么，能不能别带着凯哥做危险的事。我在他家门口等了很久，听到他和人在里面争吵，好像提到了‘货’、‘交易’、‘警察’什么的……我不敢敲门，悄悄走了。这个家，这个地方，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害怕。明天约了李志强和王建国去情人崖，我想跟他们说清楚，以后别再来烦我了。也想最后再看看那里，也许……也许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温泽逸放下镊子，深吸了一口气。真相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凑起来。
林晚夏无意中撞破了周伟民走私军火的秘密，同时又担忧哥哥林凯深陷其中。她的恐惧和不安达到了顶点。而王建国对她的纠缠，也让她心烦意乱。她去情人崖，并非单纯散心，而是带着某种诀别的心情。
“所以，坠崖的真相……”沈予初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可能是林晚夏在情人崖再次遇到了周伟民，或者她直接质问了他，又或者周伟民担心秘密暴露，主动找上了她。”温泽逸接过话，“结合李志强的口供，当时他们喝了酒，发生了争执。很可能在混乱中，周伟民为了灭口，将林晚夏推下了悬崖。”
“那这个袖扣……”张祺安拿起那个独特的袖扣，“会不会就是周伟民在与林晚夏搏斗时，被扯下来的？”
“可能性极大！”温泽逸肯定道，“周伟民作为警察，而且可能涉及到走私这种需要一定‘门面’的非法生意，佩戴这种不算太张扬但有一定档次的袖扣，符合逻辑。而林凯、王建国、李志强这几个半大孩子，可能性不大。”
“但是，”沈予初提出了关键疑点，“如果周伟民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盒子藏在悬崖下？这不是留下罪证吗？”
温泽逸沉吟片刻：“也许……这不是周伟民藏的。而是林晚夏在坠崖前，情急之下，或者早有预感，将这封装了日记和戒指的油布包，连同搏斗中抓下来的袖扣，一起塞进了这个她可能早就知道的石壁缝隙里的旧铁盒中？她希望有一天，这个盒子能被发现，揭露真相。”
这个推测虽然大胆，却似乎更能解释盒子的存在。一个濒死女孩最后的求救和指控。
“不管是谁藏的，现在证据链开始形成了。”沈予初的目光变得锐利，“林晚夏的日记指证了周伟民的非法活动和她的恐惧。袖扣是搏斗的直接物证。王建国二十多年后认出了周伟民，开始跟踪调查，并很可能发现了这个盒子或者记起了它的存在，因此被周伟民灭口。那把自制手枪，极有可能是周伟民当年私藏下来的赃物，用来杀害王建国。”
“那林凯呢？”温泽逸补充道，“日记里提到他也藏了枪，而且和周伟民有牵连。他当年在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否知道妹妹死亡的真相？他这次回来，是真的为了复仇，还是有其他目的？”
“还有，王建国指甲缝里的DNA，不是李志强的。”张祺安提醒道，“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周伟民的。必须尽快找到他，进行比对！”
就在这时，沈予初的手机再次响起，是鹿珏打来的。
“沈队！周伟民可能有线索了！”鹿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通过他一个早已不联系的远房亲戚的社保缴纳记录反向追踪，关联到一个几年前注册的小额贷款担保信息，上面留了一个联系电话！这个号码最近虽然停用了，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了这个号码最后几次通话的基站位置，以及与该号码有过关联的几个新的虚拟号码！其中一个虚拟号码，就在半小时前，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工业区的公共电话亭有过一次短暂通话记录！”
“城西工业区？”沈予初立刻在地图上找到位置，“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和仓库！他很可能就藏在那里！立刻通知行动队，封锁那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注意安全，周伟民很可能有枪，而且极度危险！”
“是！”
命令下达，警笛声再次响起。
警笛声划破了城西工业区的寂静，刺目的红蓝光芒在废弃厂房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上跳跃，投下长短不一、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金属锈蚀味以及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成一种工业区特有的颓败气息。
温泽逸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仔细观察过的袖扣照片。那枚独特的、边角带有磕碰痕迹的袖扣，以及林晚夏日记里那些娟秀却充满恐惧的字迹，还有那枚刻着“LK&LX”的银戒指，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为尘土，让一段记忆蒙上厚厚的灰尘，但罪恶留下的痕迹，终究没能被彻底掩盖。
“周伟民选择藏在这里，倒是符合他的身份和心理。”温泽逸侧头对正在专注驾驶的沈予初说道，“废弃工业区，人迹罕至，监控稀少，结构复杂，易于躲藏和逃窜。而且，这里可能也藏匿着他当年走私网络的一些残余痕迹或者……同伙。”
沈予初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带路的警车：“鹿珏刚才汇报，那个公共电话亭的通话记录非常短，对方号码也是虚拟号，无法追踪。通话内容不明，但时间点很敏感，就在我们找到铁盒，并且开始大规模排查他信息之后。他可能是在联系谁，或者……只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王建国的死讯是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还是在安排后路？”温泽逸推测道，“一个潜逃隐藏了二十多年，还敢动手杀人灭口的老警察，心理素质绝非常人可比。他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沈予初语气沉凝，“行动队已经分组对目标区域进行合围，技术队带着热成像仪和生命探测仪在同步推进。我们直接去指挥点。”
车辆驶入一片更为荒凉的区域，几栋巨大的仓库厂房如钢铁巨兽般矗立在夜色中，墙壁上涂鸦斑驳，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几辆警车已经停在路口，拉起了警戒线，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正在紧张而有序地部署。
沈予初和温泽逸下车，快步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点——一辆大型通讯指挥车。车旁，行动队的队长，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对讲机发布指令。
“沈队，温法医。”队长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指着一张摊开的区域地图，“根据基站定位和最后通话位置，我们锁定了这片区域的三个主要仓库，编号分别是A7、A8、A9。热成像显示A8仓库二楼有微弱热源信号，但不确定是人还是其他发热设备。A7和A9暂时没有发现生命迹象。我们的人已经对三个仓库形成包围，突击组准备就绪。”
“A8仓库的结构图调出来了吗？”沈予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