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温泽逸点头表示赞同,“而且,能在混乱中,或者说是在行凶后,还如此‘细心’地将这枚细小的碎片带离第一现场,并精准地放置在画作的血迹中,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明确的目的性。凶手很冷静,甚至可能……很享受这个过程。”
张祺安已经完成了对画作表面初步的微物证据收集,他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温泽逸:“老温,碎片和血样我会立刻送回局里进行加急分析。希望能尽快确认血型,并尝试提取DNA。至于这碎片,我会联系专业机构,看能否根据材质、弧度和残留度数,确定品牌甚至批次,如果能比对上安琪的购买记录或验光单,就能百分百确认是她的。”
“辛苦了,祺安。”温泽逸道,“重点关注碎片上除了血迹之外,是否还附着有其他人的生物痕迹,比如皮屑,甚至是……凶手的DNA。”
“明白。”张祺安慎重地点头,随即带着助手和收集到的证物,迅速离开了展厅,赶往市局技术中心。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再棘手的证物,到了他手里都能被解读出隐藏的信息。
温泽逸目送张祺安离开,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那幅画。他走到画的侧面,借着光线仔细观察画布的纹理和颜料的厚度。“马丁的画风以写实和强烈的色彩对比著称,颜料堆叠较厚,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为隐藏或附着微小的证物提供了便利。”他一边观察一边说,“凶手选择将碎片放在血迹最浓稠处,也是最显眼的位置,再次印证了其炫耀和挑衅的心理。”
沈予初走到鹿珏身边,鹿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笔记本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小鹿,那个可疑的清洁工,身份排查得怎么样了?”
鹿珏抬起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沈队,有点麻烦。我比对了美术馆所有在职员工和今天登记入内的临时工照片,包括画家马丁的助理、布展工人等等,没有一个人的体态特征能和监控里那个身影完全吻合。那个人走路的姿态,肩部线条,还有推车时手臂的肌肉轮廓,都显得很……特别。”
“特别?”温泽逸也走了过来,看向屏幕上定格的模糊身影。
“是的,”鹿珏放大画面,用红圈标出几个部位,“你们看,他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零之间,身材偏瘦,但肩部较宽,而且步态很稳,核心力量似乎不错。推着不算轻的清洁车,在转弯和上下坡道时,身体的平衡感和控制力都很好。这不像普通清洁工,倒像是……长期进行某种特定训练的人,比如舞蹈演员,或者……某些需要精细控制肢体的艺术家?”
“艺术家?”沈予初和温泽逸对视一眼。这个推测与温泽逸之前观察到的那双“艺术家的手”不谋而合。
“我正在尝试进行更复杂的步态识别比对,但需要更多的样本数据。”鹿珏有些无奈地摊手,“美术馆提供的员工数据库不够完善,很多临时雇佣人员的信息只有简单的登记。至于信号干扰和监控画面丢失的问题,干扰源的功率不大,但频率很特殊,像是经过改装的信号屏蔽器,作用范围不广,但针对性很强。恢复丢失画面的工作难度很大,可能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这个‘清洁工’很可能根本不是美术馆的人,而是伪装潜入的?”沈予初的思路迅速转向,“查下午四点之后,所有通过员工通道或非正常途径进出美术馆的人员记录!安保日志,监控盲区附近的巡逻记录,任何异常情况都不要放过!”
“明白!”鹿珏立刻切换界面,开始调阅更深层次的安保数据。
这时,沈予初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派往仓库区搜索的带队警官打来的。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语速飞快地听着对方的汇报。
“……找到了?在哪个仓库?……情况怎么样?……有生命迹象吗?……好,我知道了,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沈予初深吸一口气,看向温泽逸,眼神复杂:“老温,仓库那边有发现了。在一个废弃的纺织品仓库二楼,发现了一个被捆绑的年轻女性,昏迷不醒,但还有呼吸和心跳!衣着特征……和安琪非常相似!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但紧接着,沈予初的话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但是……现场初步勘查,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带队的说,仓库里除了捆绑痕迹和一些散落物品外,还发现了一小摊已经干涸的血迹,位置比较隐蔽,颜色和状态……与画上的血迹很像。而且,仓库的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更像是……用钥匙打开的。”
“被捆绑,昏迷,但还活着?”温泽逸迅速消化着信息,“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测有些出入。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杀死安琪并展示‘战利品’,为什么不直接下杀手,反而留她一命,只是把她捆绑藏匿起来?”
“会不会……绑架勒索?”旁边一位年轻警员下意识地问道。
“不像。”沈予初立刻否定,“如果是勒索,安琪的经纪人或者家人应该已经接到电话了。而且,用人血涂抹画作这种极端方式,也不符合一般绑匪的作案逻辑。”
“或许……凶手的目的并不是立刻杀死她。”温泽逸沉吟道,“捆绑,囚禁,让她处于昏迷状态……这更像是一种控制。而画上的血,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仪式?”沈予初皱眉。
“一种象征意义。”温泽逸解释道,“在众人面前,让她最引以为傲的形象‘流血’,宣告他对她的绝对占有和支配。而真实的她,则被囚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死完全操控在他手中。这种心理满足感,对某些偏执的凶手来说,可能比直接杀死她更重要。”
“那仓库里的血迹……”
“有两种可能,”温泽逸分析,“一,是凶手在仓库里对安琪造成了伤害,取了血,然后带到美术馆。二,是凶手在别处伤害了安琪,取血后,再将昏迷的她转移到仓库藏匿。无论哪种,仓库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现场。”
“走,我们立刻去仓库!”沈予初当机立断,“小鹿,你留在这里,继续追查那个‘清洁工’的身份,监控干扰源,还有美术馆内部人员的可疑情况,特别是画家马丁和他助理的行踪,务必查清那五分钟监控消失的时间段,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我!”
“是,沈队!”鹿珏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屏幕,眼神专注而锐利。
温泽逸和沈予初快步离开美术馆,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起,警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市边缘那个略显破败的旧仓库区疾驰而去。车窗外,繁华的霓虹渐渐被昏暗的路灯和低矮的旧式建筑取代,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气息。
温泽逸靠在座椅上,闭目整理着思路。流血的画作,失踪的模特,人血,隐形眼镜碎片,监控干扰,神秘的清洁工,废弃的仓库,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这些线索如同黑暗中闪烁的星点,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一个核心——对安琪极度偏执的占有欲和报复心。
谁会对安琪有如此强烈的情感?画家马丁?被拒绝的追求者?还是另有其人?那个用钥匙打开仓库门的人,意味着他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甚至拥有所有权或使用权。这又是一个重要的追查方向。
沈予初也在沉默地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扶手。“老温,你注意到画家马丁的反应了吗?”她忽然开口。
温泽逸睁开眼:“注意到了。他表现得很震惊,很愤怒,对画作被‘玷污’感到痛心疾首,对安琪的遭遇表示担忧。但……”
“但他的眼神深处,太平静了。”沈予初接话,语气肯定,“面对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被如此糟蹋,模特生死未卜,他的震惊和愤怒显得有些……刻意。尤其是在我们提到监控可能拍到嫌疑人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同感。”温泽逸点头,“而且,他声称自己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半,除了中间出来过一次去洗手间,其余时间都和助理待在休息室准备发言稿。这个时间跨度太长,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差可以利用。他的助理,需要仔细核实。”
“我已经让小鹿重点查了。还有那个经纪人陈小姐,”沈予初继续道,“她说安琪最近情绪低落,和人因为感情问题争吵。这个信息也很关键。需要尽快查清和安琪有感情纠葛的人是谁。”
车辆在颠簸中驶入一片灯光稀疏的区域。道路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露出后面斑驳的仓库建筑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工业废料的混合气味。警车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格外破旧的砖红色多层仓库前停下。
仓库外已经拉起了更严密的警戒线,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那里。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医护人员正将一个盖着急救毯的担架抬上车,隐约可以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正是画中安琪的模样。
“人刚送走,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原因不明,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负责现场的刑警队长李瑞看到沈予初和温泽逸下车,立刻上前汇报,他脸上还带着勘查现场留下的灰尘。
“现场情况怎么样?”沈予初一边快步走向仓库入口,一边问道。
“跟我来。”李瑞带着他们走进仓库。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间巨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布匹、机器零件和杂物,光线昏暗,只有警方架设的几个临时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芒。
通往二楼的铁质楼梯锈迹斑斑。上了二楼,是一个相对空旷的隔间,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灰尘,但中间区域有明显被清理和踩踏过的痕迹。隔间的角落里,遗留着几段被割断的粗绳,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纤维。
“我们就是在这里发现受害者的。”李瑞指着角落,“她被反绑双手双脚,嘴巴被胶带封住,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帆布。发现她的时候,意识不清,呼吸微弱。”
温泽逸立刻戴上手套和鞋套,拿出勘查工具,仔细检查地面和绳索。“绳结是死结,捆绑手法很用力,但并不专业,更像是单纯为了限制行动。胶带是普通的工业胶带,上面可能会留下指纹或DNA。”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几根散落在绳索旁的棕色长发,“这应该是安琪的头发,需要比对确认。”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整个隔间。“李队,你说的那摊血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