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河的水汽还在阿翎衣摆上凝结成霜,山道两旁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她甩了甩白发上的冰碴,听见山顶传来喜乐声。
"监察使大人真会挑日子。"耳鼠妖蹲在路边石头上啃果子,"偏偏选在往生河暴动这天大婚。"
阿翎踹了脚石头:"闭嘴带路。"
山巅的监察司张灯结彩,念离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门口,手里却还攥着卷宗。见阿翎踏着最后一缕暮色走来,他挑眉:"坟头草还在?"
"你派去的小妖腿太慢。"阿翎把染血的剑拍在他胸口,"贺礼。"
念离指尖擦过剑刃血槽,突然皱眉:"墨离的噬魂铁?"
厅内传来碗碟碎裂声。阿翎按着剑柄冲进去,看见宾客们乱作一团。喜堂中央的新娘正徒手按住个不断膨胀的混沌气团,嫁衣袖口被撕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青鸾纹身。
"别怕..."新娘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温柔又锋利,"我在。"
混沌气团突然收缩,化作缕青烟钻回她袖中。满堂宾客倒吸冷气时,阿翎的剑已经抵住新娘咽喉:"青瑶的羽毛怎么在你身上?"
新娘睫毛都没颤一下:"捡的。"
念离突然插进来按住阿翎手腕:"她叫锦雀,三个月前从昆仑雪崩里挖出来的。"他凑近压低声音,"没有心跳。"
锦雀忽然转头,耳坠擦着剑锋划过:"监察使大人现在才说?"她笑着露出虎牙,"我当你是真喜欢我呢。"
房梁上悬挂的魂灯突然爆出火光。属于玄焱与云霜的两盏灯焰纠缠着冲上屋顶,化作喜鹊绕梁三圈。有个老捉妖师打翻了酒碗:"双神贺喜!"
阿翎抬头看灯的瞬间,锦雀袖中青鸾羽突然飞射而出,直取她眉心。念离的判官笔及时格挡,羽毛擦着阿翎耳畔钉入柱中,竟将整根梁柱冻成冰雕。
"果然是你。"阿翎剑锋燃起狐火,"青瑶的好徒弟。"
锦雀咯咯笑着扯下盖头,嫁衣突然褪色成素白:"师父让我带句话——"她指尖凝出冰锥,"往生河的水该换换了。"
喜堂地面突然裂开,混沌之力喷涌而出。宾客们尖叫着逃窜,有个胖商人被气流掀到半空,锦雀抬手接住他,却顺势将冰锥刺入他后心。胖商人瞬间冻成冰雕,又被她轻轻一推,砸向阿翎。
"躲开!"念离拽着阿翎后撤,冰雕在她们原先站立处炸开,碎片划破他脸颊。
阿翎甩开他:"护好活人!"九尾虚影在身后闪现,狐火顺着剑刃劈向锦雀。对方却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魂灯下方,手里攥着两缕灯焰。
"听说..."锦雀把玩着灯焰,"朱雀心血能解混沌寒毒?"
房顶突然被巨力掀开。烬明抱着女儿从天而降,南明离火化作火网罩向锦雀。小姑娘在他怀里拍手:"爹爹烧她屁股!"
锦雀冷笑,灯焰突然暴涨。玄焱那缕火种竟被她引着倒卷回去,与烬明的火网相撞炸开。气浪掀翻了半边喜堂,瓦砾暴雨般砸落。阿翎撑开结界护住人群时,看见锦雀趁机扑向云霜的魂灯。
"叮——"
一枚铜钱击中锦雀手腕。穿蓑衣的老者从废墟里爬起来,手里还拎着酒壶:"丫头,偷灯不吉利。"
锦雀眯眼:"酒剑仙?"
老者仰头灌酒,酒液化作剑气激射而出。锦雀旋身躲闪,嫁衣却被割开道口子,露出心口嵌着的青玉——正是青瑶的天命笔碎片。
"难怪能操控混沌。"阿翎剑势突变,狐火凝成锁链缠向锦雀脚踝,"你把自己炼成了容器。"
锦雀翻身跃上房梁,灯焰在她掌心扭曲变形:"师父说得对,你们就爱多管闲事。"她突然将云霜的灯焰拍向自己心口,"不如看看这个——"
魂灯之火没入青玉的刹那,整个监察司的地基开始震动。念离判官笔急画符咒,却发现墨汁冻结在笔尖:"她在引地脉阴气!"
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混沌黑雾喷涌而出。锦雀站在裂缝中央大笑:"往生河算什么?我要这万里山河都成冰——"
话音戛然而止。烬明的火网突然收紧,勒得她单膝跪地。阿翎的剑已刺到她喉前三寸,却见锦雀诡异一笑,反手将玄焱的灯焰按进裂缝。
"住手!"酒剑仙的酒壶脱手飞出。
地缝中突然伸出苍白手臂,抓住锦雀脚踝往下拖。她挣扎时袖中掉出块溯影珠,珠内画面闪动——青瑶在昆仑之巅,将天命笔刺入锦雀心口。
"原来..."锦雀瞳孔骤缩,"我早死了?"
地缝轰然合拢,将她吞没前最后一刻,阿翎看见她徒劳地伸手想抓那盏云霜的魂灯。灯焰忽明忽暗地飘在半空,映得满地冰霜泛着幽蓝。
寂静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监察司的地基全毁了。"念离踢开碎瓦,"成亲果然麻烦。"
烬明把女儿塞给酒剑仙:"那丫头心口的青玉..."
"青瑶的本命法器。"阿翎捡起地上残留的青鸾羽,"她把自己徒弟炼成了傀儡。"
小姑娘突然指着天空:"鸟!"
众人抬头,见双神魂灯所化的喜鹊正在云端盘旋,突然俯冲下来叼走那缕云霜的灯焰。玄焱的灯焰则化作流火坠向昆仑方向,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金痕。
酒剑仙摸出新的铜钱:"要跟去看看么?"
阿翎甩去剑上冰碴:"你先赔人家屋顶。"
废墟里传来呻吟声。幸存的宾客们从残垣断壁中爬出来,有个老婆子颤巍巍捧起半块喜饼:"造孽啊,新娘子变妖怪..."
念离突然捡起锦雀掉落的盖头,发现内衬绣着行小字:昆仑之巅,冰魄为证。他皱眉看向阿翎:"青瑶在找什么?"
"谁知道。"阿翎转身走向山道,"我去看看往生河冻没冻上。"
她踩过满地红绸时,没注意有片青鸾羽粘在了靴底。羽毛沾到血渍的地方,渐渐显出丝缕金线,像是谁的心血渗进了冰里。
山脚下,往生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夜空中渐渐消散的火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