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河口的风裹着腥甜血气,阿翎的白发被吹得纠缠在剑柄上。她一脚踢开扑来的水鬼,剑锋划出半弧,三只怨灵在惨叫中化为青烟。
"第三十七只。"她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黑血,剑尖插进松动的河堤石缝,"比昨天少。"
身后传来窸窣声。阿翎头也不回地反手掷出匕首,扎中只正偷她酒壶的耳鼠妖。那小妖捂着流血的耳朵吱吱叫:"监察使大人派我来送信的!"
"念离?"阿翎拔出匕首在袖口擦了擦,"说。"
耳鼠妖哆哆嗦嗦递上竹筒:"大人说...说您再不去议会,他就把墨离的墓迁到天界茅厕底下。"
竹筒在阿翎掌心碎成粉末。她突然揪住小妖后颈:"带句话——他敢动坟头草,我就烧了天命轮盘。"
小妖吓得现出原形窜走了。阿翎弯腰捡起酒壶,发现壶底刻着新纹样——朱雀衔着支彼岸花。她嗤笑一声,指腹摩挲过花纹,壶里残余的酒液突然沸腾。
河面开始冒泡。阿翎踹翻块墓碑压住躁动的漩涡,墓碑上"墨离"二字已经斑驳。她解下腰间布袋,抖出大把彼岸花种子撒在坟周。
"你说过..."她边撒边用剑柄戳土,"这花能渡亡魂。"
种子触土即燃,幽蓝火苗中钻出嫩芽,转眼开成血海似的花田。阿翎盘腿坐在坟前,酒壶歪倒浸湿衣摆。有朵花突然缠上她手腕,花瓣里浮出墨离的虚影。
"夫人。"虚影伸手碰她眼角,"该向前看了。"
阿翎的剑已经抵住虚影咽喉:"装神弄鬼。"剑身却开始结霜,霜纹蔓延成彼岸花的形状。
虚影低笑,指尖轻弹剑锋:"往生河要决堤了。"他忽然消散成光点,花田疯狂生长,根系拽出埋在土里的玄铁链——正是当年墨离的噬魂鞭所化。
地面开始震颤。阿翎跃上墓碑,看见远处河面掀起十丈高的黑浪,浪里裹着无数白骨。她咬破手指在剑脊画血符,符光却突然被阴影吞噬。
"果然在这。"青瑶拄着命簿残页化的拐杖走来,瞎眼对着翻腾的河面,"当年墨离用噬魂鞭堵的裂缝,现在要还债了。"
阿翎的剑横在她颈前:"你干的?"
"我哪有这本事。"青瑶的拐杖突然伸长勾住块墓碑,"是你撒的彼岸花唤醒了他残魂,连带扯松了封印。"
黑浪已经扑到三十丈外。阿翎扯下白发系在剑柄,剑身顿时燃起狐火。青瑶却按住她手腕:"你守不住的,除非..."
"除非献祭?"阿翎冷笑,"你们天界就会这套。"
"除非用这个。"青瑶从袖中抖出半块溯影珠,珠内是墨离自碎魂魄补堤的画面,"他当年..."
浪头轰然拍下。阿翎拽着青瑶后跃,原先站立的坟堆被冲成深坑。墨离的墓碑在水中浮沉,碑文突然发亮,照得浪里白骨纷纷避退。
"现在信了?"青瑶把珠子塞进阿翎手里,"他算计好的,用彼岸花引你来找这个。"
阿翎捏碎珠子,掌心多了枚玄铁指环。她刚套上手指,往生河突然分流,露出河床中央的巨型裂谷。裂谷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最粗的那条腕上戴着同样的指环。
"抓住我!"青瑶的拐杖突然变长,缠住阿翎的腰将她甩向裂谷。
阿翎在半空翻转,白发如雪浪翻飞,剑锋直指那条戴指环的手臂。就在她即将刺中的刹那,手臂猛地张开五指,掌心浮现墨离的面容。
"阿翎。"他的声音从深渊里传来,像是隔着万重幽冥,"你果然还是来了。"
剑尖在距离掌心三寸处硬生生停住。阿翎的瞳孔紧缩,指环灼烧着她的手指,烫出血痕。
"你死了。"她咬牙,"别诈尸。"
墨离低笑,手臂上的血肉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可指环仍牢牢箍在腕骨上。"死透了。"他承认,"但债没还完。"
裂谷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整条往生河的水倒灌而入,掀起滔天黑浪。青瑶的拐杖被冲断,她踉跄后退,瞎眼却死死盯着阿翎:"他要拉整条河陪葬!"
阿翎的剑燃起狐火,一剑斩向墨离的手臂。白骨碎裂,可指环纹丝不动,反而顺着剑锋缠上她的手腕。
"你骗我。"她冷声。
"嗯。"墨离的残魂从指环里渗出,虚影贴近她的耳畔,"最后一次。"
黑浪已扑至头顶,遮天蔽日。阿翎猛地将剑插进河床,白发飞扬,九尾虚影在身后浮现。狐火顺着剑身灌入裂谷,与黑浪相撞,炸开漫天水雾。
墨离的残魂在火光中渐渐消散,可他的声音仍清晰传来:"阿翎,守好河。"
"我守的不是河。"她盯着指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曾活过的痕迹。"
水雾散尽时,往生河恢复平静,裂谷被重新封住,河堤上只余焦黑的剑痕和遍地凋零的彼岸花。
青瑶捂着断拐,咳出一口血:"他算计到最后,还是为了你。"
阿翎没回答。她弯腰捡起半块碎裂的墓碑,指腹擦过"墨离"二字,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河口。
远处,念离站在山崖上,手里拎着酒壶,静静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烬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肩上趴着打哈欠的女儿。
"刚开始。"念离把酒壶抛给他,"她不会停的。"
烬明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落:"跟师姑一个德行。"
阿翎的身影已消失在河口的风雪中,唯有白发残影如刃,割开昏沉的天色。
往生河的水静静流淌,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