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巢崩塌的轰鸣声中,陆预被小黄皮子拖着衣角往后拽。腐臭的腥气混着冰碴子扑在脸上,他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蛇群中时隐时现,手里那把剥皮刀泛着暗红血光。
“发什么呆!”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陆预踉跄着栽进雪窝。子梓的桃木剑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钉住三条弹射而来的青蛇。剑身嗡鸣震颤,蛇身扭动着化作黑烟。
"往东跑!"杏黄道袍在风雪里翻卷,子梓咬破指尖在罗盘上画出血符,“跟着黄仙走!”
陆预怀里的小家伙立刻窜出去,尾巴尖燃起幽蓝磷火。积雪没过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追着那点蓝光,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嘶鸣。冰面裂开的脆响里夹杂着指甲抓挠棺木的动静,像是千百个怨鬼在刨坟。
跑出二里地,蓝火突然熄灭。小黄皮子炸着毛挡在路中间,前爪焦躁地刨着雪地。陆预这才发现他们绕回了老榆树——早晨那伙人剥皮的地方。树干上还挂着半截黄鼠狼尾巴,血迹在月光下冻成冰溜子。
“这是…鬼打墙?”
"是黄仙拦路。"子梓抹了把脸上的雪渣,铜铃在腰间叮当乱响。她突然拽住陆预的棉袄领子往旁边闪,原先站的位置"噗"地冒起三尺高的绿火。
雪地里拱起七八个土包,每个土包上都蹲着只缺耳朵少尾巴的黄皮子。它们齐刷刷抬起前爪作揖,黑豆眼里淌着血泪。
"讨债的来了。"子梓冷笑,桃木剑在地上划出个圆圈,“你爹造的孽,儿子来还倒也公平。”
陆预刚要开口,怀里的小家伙突然蹿上肩头。寒风里飘来带着膻味的絮语,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吹气:“后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别回话!"子梓的警告慢了半拍。
陆预盯着最大那只黄皮子额头的白斑,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给柴房门口冻僵的小东西喂过半块苞米饼,那黄鼠狼临走前也是这样作揖。
"您…您像菩萨座下的仙童。"他哆嗦着说完,喉头突然泛起腥甜。
黄皮子们集体发出婴儿般的啼哭。为首的甩了甩残缺的尾巴,雪地上凭空多了串梅花脚印,直通村口方向。子梓揪着陆预的耳朵往村里拽:“瞎应什么讨封!黄仙报恩比索命还麻烦!”
路过老槐树时,陆预后脖颈突然发凉。枝桠上又多了盏白灯笼,纸皮下隐约透出个"孙"字——正是今早出殡的老孙头家。
棺材铺里漆黑一片。陆预摸到墙角的煤油灯,火苗刚蹿起来就映出满墙影子。那些本该是棺材投影的轮廓,此刻全变成了四肢扭曲的人形。
"别碰你爹的工具箱!"子梓的桃木剑挑飞了陆预伸向刨子的手。她掀开炕席,露出底下用朱砂画的诡异图案:五只动物围成圆圈,中间是具没有脸的木头人偶。
小黄皮子突然发出凄厉尖叫。工具箱"咣当"自己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张皮毛——灰白的是狐狸,油亮的是黄鼠狼,还有刺猬、长虫和通体雪白的…
"五仙皮!"子梓倒吸冷气,“怪不得要遭报应,你爹这是把五大家得罪透了!”
窗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陆预掀开棉布帘,看见父亲正蹲在柴火垛旁磨刀。月光照在那把剥皮刀上,刀刃沾着的黄毛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老槐树方向飘。
"爹!"他刚要冲出去,后腰突然被铜铃砸中。子梓揪着他耳朵压低声音:“仔细看他的脚!”
陆永贵的棉裤腿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的脚踝上缠着圈青鳞。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子落在那层鳞片上,发出油脂燃烧的"滋滋"声。
"柳仙缠身,三魂去了两魂。"子梓往陆预眼皮上抹了把香灰,“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柴房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陆预抄起顶门杠冲过去,看见早晨救下的小黄皮子正对着空米缸发抖。缸底残留着黑褐色渣滓,他沾了点闻,浓烈的腥气直冲脑门。
"是香灰混着…"子梓脸色骤变,“你爹在养尸!”
话音未落,老槐树上的白灯笼齐刷刷亮起来。十二盏纸灯在风雪中晃成惨白的光圈,照得棺材铺门窗上的镇邪符簌簌作响。村口传来唢呐声,调子却是《大出殡》混着《跳大神》的鼓点。
子梓突然拽着陆预扑向炕洞。木板床"咔嚓"裂成两半,底下窜出条碗口粗的青蛇。蛇头上顶着张人脸,分明是今早抬棺的纸扎匠!
"闭气!"子梓往陆预嘴里塞了片柳叶。青蛇扑空的瞬间,她甩出五帝钱打在七寸,那怪物立刻缩回地缝。小黄皮子趁机叼来半本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八字——最后一个正是老孙头的生辰。
账本封皮突然渗出黑血,歪歪扭扭浮现出五个血手印。子梓用桃木剑挑着扔进火盆,火苗"轰"地蹿起三尺高,烟气凝成个穿绛紫寿衣的女人轮廓。
"师姐…"子梓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烟气组成的鹿珏突然睁眼,瞳孔里盘着两条小蛇。
陆预怀中的小黄皮子炸毛尖叫。火盆"砰"地炸开,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空中拼出个地名:野狐岭乱葬岗。
子梓往陆预手心拍了张符纸:“天亮前要找到你爹的…”
话没说完,磨刀声戛然而止。陆永贵佝偻着背堵在门口,剥皮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尖正对着儿子的心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