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预是被消毒水味呛醒的。
眼皮像是被冰碴子黏住,耳边传来输液管碰撞的声响。他试着蜷缩手指,突然摸到团毛茸茸的东西——小黄皮子蜷缩在他枕边,琉璃眼珠蒙着层灰翳,尾巴尖的绒毛缺了鸡蛋大的豁口。
"醒了?"子梓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陆预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见女道士正在往保温桶里倒符水。她道袍下摆沾着煤灰,马尾辫松散地垂在肩头,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最扎眼的是床头柜上那盏铜铃,铃铛表面用朱砂画着镇煞符,此刻正在无风自动。
"我爹…"陆预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跑了。"子梓把搪瓷缸怼到他嘴边,"昨晚矿洞塌方,特警队捞上来三十多具尸骨。你爹那具拼尸…"她突然噤声,用桃木剑挑开窗帘。
惨白的阳光漏进来,陆预这才看清病房全貌。四面墙上贴满黄符,窗框用红绳缠成八卦阵,连地板都用香灰撒出阴阳鱼的图案。最诡异的是门把手上挂着串铜钱,每枚钱孔都穿着根黄鼠狼的尾毛。
"这是镇邪阵。"鹿珏推门进来,空荡荡的右袖打了个结,“那东西盯上你了。”
陆预的瞳孔猛地收缩。鹿珏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匣盖缝隙渗出黑血,沿着她道袍下摆滴落。子梓突然甩出三枚铜钱钉在门框上,铜钱与空气摩擦迸出火星——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挠门。
"灰八爷的烟袋锅。"鹿珏把檀木匣放在床头,“你昏迷时攥得死紧。”
陆预这才发现自己左手缠着绷带,掌心残留着烟灰灼烧的痕迹。记忆突然翻涌,他想起爆炸前看到的画面——二十年前暴雨夜,父亲将棺材钉钉进山神庙的仙家雕像,鹿珏的断指滚进山涧…
"你们早就认识我爹?"陆预突然抓住子梓的腕子。
桃木剑鞘重重敲在他手背,陆预吃痛缩手。子梓扯了扯滑落的护腕,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十年前你爹来茅山求过符,说是镇宅用。"她冷笑一声,“现在想来,怕是镇他自己造的孽。”
走廊突然传来骚动,铜钱串叮当作响。鹿珏闪电般抽出铜钱剑,剑尖直指房门:“来了。”
挠门声变成指甲抓玻璃的刺响,小黄皮子突然炸毛尖叫。陆预眼睁睁看着门缝渗进黑雾,雾气中浮出张扭曲的人脸——是那个被剥皮的光头!死人的眼珠子挂在颧骨上晃荡,咧到耳根的嘴里淌出黄水。
"讨债的。"子梓咬破指尖在剑身画符,“你爹欠的五仙债,现在要子偿父还。”
桃木剑劈开黑雾的瞬间,陆预怀里的檀木匣突然炸开。灰八爷的烟袋锅滚落在地,烟锅里积着二十年的香灰,此刻竟无火自燃。青烟在半空凝成个佝偻人影,旱烟杆子狠狠敲在光头天灵盖。
"滚!"苍老喝骂震得吊灯乱晃。
黑雾尖啸着退散,走廊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陆预抓起烟袋锅,发现铜锅底刻着行小字——戊寅年三月初七,陆永贵借寿。
子梓突然拽开病房储物柜,从底层抽出件染血的寿衣。暗红血迹在衣襟处汇成符咒,她指尖抚过线头起伏的纹路:“这是你爹的手艺吧?”
陆预的喉结动了动。寿衣内衬缝着圈黄鼠狼毛,针脚走向与寻常殓衣截然不同,倒像是…倒像是把符咒缝进了衣裳。
"锁魂衣。"鹿珏用剑尖挑开寿衣下摆,“活人穿能锁魂,死人穿可借命。”
窗外忽的掠过道黄影,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树丛里闪烁。小黄皮子冲着窗外嘶叫,琉璃眼珠第一次露出恐惧。陆预扒着窗台往下看,险些咬到舌头——住院部楼下的冬青丛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黄皮子!
"黄仙围楼。"子梓把符纸拍在窗上,“见血才能破局。”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护士的尖叫。鹿珏率先冲出去,陆预趿拉着棉鞋跟上,却被眼前的景象定在原地——值班台前趴着具尸体,值班护士的右手塞在自己喉咙里,指缝间露出半截黄鼠狼尾巴。
"别看!"子梓捂住他眼睛,“跟着铜铃声走!”
陆预的掌心全是冷汗。怀中的烟袋锅愈发滚烫,青烟指引着方向。他们穿过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泊里。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蹲在墙角啃东西,听见动静缓缓转头——他嘴里嚼着只活蹦乱跳的黄皮子。
"造孽啊…"老头咧开血糊糊的嘴,“黄仙讨债,活人替死…”
子梓的桃木剑刺穿老头眉心,尸体倒地时爆出团黄烟。陆预被呛得直流泪,恍惚听见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鹿珏突然拽着他撞进电梯,铜钱剑卡住即将闭合的金属门。
"地下二层。"她按下按钮,“停尸房有线索。”
电梯井里传来指甲抓挠声,顶灯忽明忽暗。陆预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发现倒影里多了个人——光头男人的脸贴在电梯顶部,裂开的嘴角垂下发黑的肠子。
“叮——”
金属门开的瞬间,阴风灌进电梯。小黄皮子突然窜出去,冲着走廊尽头的铁门狂叫。陆预的棉鞋踩在结霜的地砖上,听见冰层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无数爪子挠着水泥地。
"退后!"子梓甩出红线缠住铁门把手。
鹿珏的铜钱剑挑开门锁,锈蚀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停尸房里白雾弥漫,冷气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陆预的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第三排停尸柜的抽屉半开着,冷气正从里面汩汩外溢。
子梓用桃木剑挑开抽屉,表情瞬间凝固。陆预凑过去一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抽屉里堆着七具黄鼠狼尸体,每具都被剥了皮,裸露的肌肉组织上刻着生辰八字。最底下那具的前爪,戴着枚生锈的顶针。
"这是我爹的…"陆预浑身发抖。那顶针内侧刻着"陆"字,是父亲做棺材时用的老物件。
鹿珏突然扯开旁边停尸柜,拽出个裹尸袋。拉链拉开的瞬间,小黄皮子发出濒死般的哀鸣——袋子里蜷缩着具女尸,穿着二十年前的碎花棉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最恐怖的是她天灵盖上钉着枚棺材钉,钉帽刻着山神庙的纹样。
"张翠兰,戊寅年失踪。"鹿珏翻看尸牌,“你爹那年的相好。”
陆预如遭雷击。他记得这个女人,小时候常给他包酸菜馅饺子。有年开春突然就疯了,整天念叨"灰仙娶亲",后来消失在野狐岭的风雪里。
冷气突然加剧,停尸柜接二连三弹开。子梓甩出的符纸在空中自燃,火光映出墙上的血手印——那些手印正在缓缓移动,组成个歪歪扭扭的"债"字。
"躲开!"鹿珏猛地推开陆预。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炸开团黑雾,光头男人的尸体从雾里扑出来。子梓的桃木剑贯穿尸身,却见那具尸体突然咧嘴一笑,胸腔里钻出几十只黄皮子!
"是伥鬼!"鹿珏的铜钱剑舞成光网,“找本体!”
陆预踉跄着退到墙角,后背撞上停尸柜。小黄皮子突然咬住他裤脚,琉璃眼珠死死盯着通风管道。他顺着视线望去,看见管口耷拉着条油亮的尾巴——是那只被剥了皮的黄仙!
烟袋锅突然变得滚烫,陆预福至心灵,抓起柜子里的福尔马林瓶子砸过去。玻璃碎裂的响动中,黄仙尸体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围攻鹿珏的伥鬼同时僵住,化作黑烟钻回通风管道。
"追!"子梓割破掌心在剑身抹血。
三人顺着安全通道追到后院,积雪映着月光格外刺目。陆预的棉鞋陷进雪堆,突然踩到个硬物——是块裂开的墓碑,碑文被积雪覆盖,隐约能看见"陆永贵"三个字。
"这是…"他扒开积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墓碑上的卒年赫然是二十年前的戊寅年!
子梓用桃木剑撬开坟包,腐臭味冲天而起。棺材里堆满黄鼠狼骸骨,头骨天灵盖全钉着棺材钉。最底下压着件道袍,前襟用血画着镇煞符,针脚与鹿珏的断袖处完全吻合。
"师姐的袍子!"子梓瞳孔骤缩。
鹿珏抚摸着道袍上的剑痕,声音突然沙哑:"二十年前我追杀灰仙,被你爹暗算。"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咬痕,“他把我困在野狐岭,用五仙试炼锁魂阵。”
陆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怀中的烟袋锅突然发出蜂鸣,青烟指向医院围墙外的松树林。小黄皮子焦躁地刨着雪地,琉璃眼珠映出林间飘荡的白灯笼。
"跟着灰八爷。"鹿珏把铜钱串缠在腕上,“真相在老宅。”
趟过齐膝深的积雪时,陆预听见林子里传来唢呐声。月光透过枝桠洒下,照见树杈上挂着的纸钱,每张都画着黄鼠狼拜月的图案。小黄皮子突然窜上某棵老松,冲着树洞嘶叫。
子梓用剑鞘挑开积雪,露出半截石碑。碑文被酸液腐蚀得模糊不清,唯独"陆永贵"三个字异常清晰。鹿珏的铜钱剑突然插进碑底,撬出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躺着本泛黄的账本,封皮用血写着"五仙典当"。陆预颤抖着翻开内页,看见父亲的字迹:“戊寅年三月初七,借灰仙十年阳寿,押发妻张氏右手…”
"畜生!"子梓一拳砸在树干上。
林间突然狂风大作,白灯笼接二连三爆开。灰八爷的烟袋锅发出刺目青光,照出前方老宅的轮廓——陆家棺材铺的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却不知被谁撕开,门缝里渗出汩汩黑血。
鹿珏的铜钱剑率先劈开门锁。陆预迈进门槛的瞬间,听见后院传来刨木头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屋,照亮墙上那幅诡异的家谱——所有女性名字都被朱砂划去,唯独张翠兰的名字下画着黄鼠狼图腾。
后院突然传来棺材落钉的闷响。三人冲过去时,正好看见陆永贵的拼尸站在月光下。老棺材匠正在给新打的棺材刷漆,听见动静缓缓转头——他的脖颈钉着五枚棺材钉,每枚钉帽都刻着仙家图腾。
"来啦?"拼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爹给你准备了新房…”
子梓的桃木剑与棺材钉相撞,迸出火星。陆预突然发现棺材板上刻着生辰八字,竟然是他的!小黄皮子疯了一样撕咬拼尸裤脚,被一脚踢飞撞上柴堆。
"接着!"鹿珏抛来铜钱剑。
陆预接住剑柄的瞬间,掌心传来灼烧感。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暴雨夜的山神庙,父亲攥着他的手按在契约上,五仙雕像流出血泪…
铜钱剑自发地刺向棺材,剑身没入木料的瞬间,整口棺材剧烈震颤。板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黄毛,陆永贵的拼尸发出非人的嚎叫。子梓趁机将符纸拍在他天灵盖,拼尸顿时化作滩腥臭的黑水。
晨曦刺破云层时,陆预在棺材里发现了母亲的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行小字:“戊寅年惊蛰,永贵赠翠兰”。小黄皮子蜷缩在柴堆旁,琉璃眼珠映出老宅梁上的抓痕——那里悬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样式与当年捆仙家雕像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