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国侯府出来的苏清莲,一坐进回府的马车,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表情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她最后的伪装。
她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将至的天空。
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无法遏制的怒火。
“姜明月……”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软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头那份屈辱和愤怒的万分之一。
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泼妇!
她凭什么?她怎么敢?!
苏清莲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正厅里的一幕幕。
姜明月那叉着腰,唾沫横飞的嚣张模样,沈柔那明显偏袒,滴水不漏的温和话语,还有秦昭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和她记忆中的前世,偏差得太远了。
前世的镇国侯府,死气沉沉,每个人都活在秦肆即将死去的阴影里。
沈柔虽然维持着主母的体面,但眉宇间的愁苦根本无法掩饰。
秦战更是沉默寡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而姜明月,那个时候的姜明月,就是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透明人。
她因为嫉妒,处处与自己作对,却每次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惹得秦家人愈发厌恶,最后被沈柔寻了个错处,轻飘飘地就禁了足。
可今天,沈柔竟然会为了那样一个泼妇,公然驳了自己这个丞相之女的面子。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清莲百思不得其解,心头烦躁得像是有一团乱麻。
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一阵马车的颠簸让她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慌乱和愤怒,已经被一种更加坚定的野心所取代。
就算过程有些波折,又如何?
她苏清莲,是带着一世记忆,重活一次的人。
她掌握着未来十年的走向,知道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就是她最大的底牌,是姜明月那种蠢妇永远无法企及的优势。
秦肆,最终一定是属于她的。
大周朝最惊才绝艳的战神,未来那个权倾天下,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他的身边,只能站着她苏清莲。
既然直接示好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她要造势。
她要将自己“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清莲,不仅仅是会吟诗作画的才女,更是一个能带来好运,甚至能预知未来的“福星”。
她要让自己的声望,高到连皇帝都无法忽视。
她要让秦肆,让整个镇国侯府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才是真正能辅佐他,能给整个家族带来荣耀和助力的女人。
到那时,一个粗鄙善妒的姜明月,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缓缓停在了丞相府门前,苏清莲再次掀开车帘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清冷出尘,悲天悯人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城的上流圈子里,开始频繁地流传起关于丞相府苏小姐的各种“神迹”。
先是三日后的一场贵女们的游湖诗会。
那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就在众人泛舟湖上,吟诗作乐之时,苏清莲却望着天边的一丝薄云,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无意”中对同船的工部侍郎家的千金说了一句:“看这云色,怕是午后会有一场急雨,只怕来势不小。
城西那段旧河堤,也不知是否稳固。”
侍郎千金只当她多愁善感,随口应付了几句。
可她回家后,却把这话当成笑谈,说给了自己的父亲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工部侍郎掌管的正是河堤修缮,他虽不信什么看云识雨的说法,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还是派人去城西的旧河堤巡查了一番,并加固了几处薄弱的地方。
结果,当天下午,天色骤变,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
城中多处积水,而城西那段旧河堤,因为提前做了加固,竟安然无恙,保住了下游数千亩的良田。
此事一出,工部侍郎对苏清莲感激不尽,在同僚面前大加赞赏,说苏小姐不仅才华横溢,更有洞察天时之能,心怀万民,实乃女中尧舜。
一时间,苏清莲“预测”大雨,提醒官员防洪的事迹,传遍了京城。
紧接着,又过几日,在长公主举办的一场文会上,苏清莲又“偶遇”了一位名叫李修的落魄文人。
这李修颇有才学,却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
苏清莲记得,前世就是这个李修,在不久之后,写出了一篇名为《民生论》的惊世之作,直陈时弊,鞭辟入里,被皇帝看到后大加赞赏,破格提拔,从此青云直上。
文会上,苏清莲“恰好”走到了李修的身边,看到他面前那篇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她轻声一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与其追逐风花雪月,何如放眼黎民苍生?”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修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醍醐灌顶,如痴如醉,当场便将之前的文章撕得粉碎,对着苏清莲长揖及地,口称“得闻仙音,茅塞顿开”。
回去之后,李修闭门三日,奋笔疾书,一篇《民生论》横空出世。
这篇文章,比之前世,更加深刻,更加犀利。
一经传出,立刻轰动了整个京城文坛。
当人们问起李修的灵感来源时,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了苏清莲那“无意”中的点拨。
于是,苏清莲的名声,再次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京城第一才女”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
人们开始称她为“福星”,说她是被上天眷顾的人,能预知祸福,点石成金。
这些传言,愈演愈烈,甚至隐隐约-约,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当今天子的耳朵里。
苏清莲的目的,达到了。
她相信,秦肆也一定听到了这些传言。
他那么聪明,那么有野心的一个人,一定会明白,自己所拥有的“才华”和“运气”,对他未来的大业,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所有的表演,在镇国侯府的人看来,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侯府的花厅里,秦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喝着下午茶。
秦昭正手舞足蹈地,将外面听来的最新八卦,当成笑话讲给众人听。
“……你们是没听见,外面现在都快把那个苏清莲传成活神仙了!说她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又是能看天象,又是能点化凡人,我看再过两天,就该说她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了!”
秦昭说得眉飞色舞,脸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坐在他对面的姜明月,正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橘子,闻言,往嘴里塞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这姐们儿是真把我们当傻子耍啊?】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开启了吐槽模式。
【还预测下雨?她怎么不说她就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呢?不就是仗着自己多活了一辈子,知道哪天有大暴雨,然后找个由头说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吗?】
【还有那个李修,更搞笑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我知道你未来的成名作是什么,我提前把核心思想念给你听,然后让你对我感恩戴德’的戏码吗?这要是放在我们现代,就是个窃取未来信息的学术骗子,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她这是在玩养成游戏呢?还是在拍什么大女主爽剧?把所有人都当成给她铺路的NPC,也不怕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自己。】
姜明月心里乐不可支,觉得这苏清莲简直是她穿越后最大的快乐源泉。
秦昭听着她这生动形象的比喻,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沈柔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的手段,实在是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也辱没了丞相府的门楣。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战和秦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其他人那般轻松。
秦战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沙场风霜的眼睛里,一片沉凝。
他听着姜明月心里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精准无比的分析,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
她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天灾,知道谁将来会成为栋梁之才。
如果这份能力,用在战场上呢?她是不是也能“预知”敌军的动向,粮草的位置,甚至是主帅的决策?
如果这份能力,用在朝堂上呢?她是不是也能“预知”政局的变动,皇上的心思,百官的起落?
这样一个人,如果心怀不轨,如果被敌国利用,那将是大周朝最可怕的威胁,比百万雄师还要致命。
坐在轮椅上的秦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玄鸦的调查结果,已经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那些结果,和姜明月的心声,完美地印证了彼此。
苏清莲,确实是重活了一世。
她正在利用前世的记忆,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巅峰的道路。
而她的目标,就是他。
秦肆的眸色,一点点变冷,变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在乎苏清莲想当什么“福星”,也不在乎她想博取什么名声。
他在意的是,她所掌握的“未来”,究竟有多少。
她知道多少关于镇国侯府的未来?知道多少关于他自己的未来?
一个不受控制的“先知”,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这不是助力,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秦战抬起头,目光与自己儿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父子两人,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那不是欣赏,不是赞叹,而是最深沉的警惕和杀意。
这个苏清莲,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