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怡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
她能感觉到,一股比张生之前那种敬畏要浓烈百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正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像看不见的烟雾一样,萦绕在房间里。
这是极品“燃料”啊。
张生叹了口气,扶着王员外坐下,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员外节哀。”
“节哀?怎么节哀啊!”王员外摆着手,泪水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流,“我偌大的家业,以后给谁去?我赚再多的钱,又有谁来花?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她才十六岁……”
他哭得像个孩子,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威严。
张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破庙里万念俱灰的样子,对王员外此刻的心情,倒也感同身受。
哭了许久,王员外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看着张生,眼神里全是恳求:“张大人,我听说了您的事。我知道,您是有大福缘的人。老朽不求别的,我不要我女儿活过来,我知道那不可能……我……我就想再听她说句话,就一句,叫我一声‘爹’,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老朽愿意……愿意出白银五千两,不,一万两!一万两白银,只求大人能将镜仙……借我供奉一段时日!”
一万两!
张生倒吸一口凉气。
他十年寒窗,如今当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一万两,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铜镜。
那是他的仙缘,是他的指路明灯。将仙人“租”出去,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可看着王员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在破庙里对仙人许下的诺言——重塑金身,再建庙宇。这些,哪一样不要钱?靠他那点俸禄,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王员外的请求,或许……也是仙人自己的意思?是仙人想借他的手,去渡这位可怜的父亲?
顾青怡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她能感觉到张生的动摇,也能感觉到王员外那越来越强烈的期盼和悲伤。
这股情绪能量,比她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庞大,醇厚。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这个单,必须接!
张生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顾青怡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员外的心情,学生能够理解。”他转过身,神情肃穆,“镜仙慈悲,或许会愿意给员外一个慰藉。但是,仙物不可用金钱衡量。员外若是真有心,便将这笔钱,捐给城外的土地庙用以修缮吧,也算是为令爱积一份功德。”
他这么一说,既保全了“仙人”的体面,又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还顺便把修庙的钱给解决了。
王员外一听有门,顿时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多谢张大人!多谢张大人!老朽明白,老朽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员外的动作极快,第二天一早,一队仆人就抬着一个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里里外外铺满了明黄色绸缎的神龛,来到了张生家。
张生亲自将顾青怡从书桌上请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神龛里。
顾青怡被抬着,一路穿过大街小巷,享受了一把八抬大轿的待遇,最后被抬进了富丽堂皇的王府。
她被安置在王府后院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院子极为雅致,种满了奇花异草,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打理的。而供奉她的房间,更是用上好的檀木重新装饰过,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空气里点着宁神的龙涎香。
每天,都有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用最柔软的丝绸,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镜身,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王员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
他搬了张椅子,就坐在神龛前,静静地看着那面铜镜,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狂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伤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仙人……”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镜子说话,“我女儿莺儿……她最喜欢笑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还喜欢撒娇,总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我……我真的好想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仙人啊,您要是真的有灵,就让我再听听她的声音吧……就一句,好不好?”
王员外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在神龛前枯坐。
他不说别的,就是絮絮叨叨地跟镜子讲他女儿莺儿小时候的事。从牙牙学语,到第一次拿得动笔,再到偷偷学着他打算盘,把账本弄得一塌糊涂。
他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哭。
顾青怡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这些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悔恨和思念,对她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美味。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干涸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地充盈起来。这种感觉,比在破庙里吸收张生那点敬畏之心要强上百倍。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王员外的情绪像一座金矿,她现在只是在捡地表上的一些碎金子。要想挖到最深处、最富饶的矿脉,就必须给他一个足够强烈的刺激。
一个能让他彻底崩溃,再彻底“信服”的刺激。
“007,”顾青怡在意识里发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饱餐后的惬意,“干活了。”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起,比之前在破庙里时要流畅了不少,显然是沾了光。
“指令已收到,宿主请吩咐。”
“把王家给我查个底朝天,”顾青怡命令道,“特别是他那个宝贝女儿王莺儿,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尤其是她是怎么死的。”
“正在执行信息搜集与分析……资料库对比中……信息整合完毕。”系统的效率高得惊人。
“王莺儿,女,年十六。死于一个月前,官方卷宗记录为‘于后院假山玩耍,失足落入池中,溺水而亡’。无他杀迹象。”
“就这?”顾青怡不太满意,“我要的是细节。”
“进一步分析中……根据府内下人间的对话信息碎片进行重组,还原事件经过如下:事发当日午后,王员外因王莺儿私自与城外马球场的几名勋贵子弟来往,与其发生激烈争吵。王员外情急之下,斥责其‘不知廉耻’、‘有辱门风’,并打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