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张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颓废,不再迷茫。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书本之中。
顾青怡就这么被摆在书桌上,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他。她通过系统那点可怜的权限,偷偷地观察着这个“快递员”。
她发现,这张生还真不是个草包。
他读书极其专注,见解也颇为独到。尤其是那本被他失而复得的策论,顾青怡闲着没事也跟着“看”了几遍,发现里面的内容确实是真知灼见,对当朝的边防、漕运、吏治等问题都分析得鞭辟入里,还提出了一些相当超前的解决方案。
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是个顶级的政策分析师。
只可惜,似乎是时运不济,又或是性格里有些偏执,才落得如此下场。
顾青怡觉得,自己这宝算是押对了。这个人,值得再推一把。
这天夜里,张生又遇到了难题。
他正对着策论中关于“以商养战,互市安边”的一条苦思冥想。祖父的这个提法很大胆,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个关键的环节没有想通,如何平衡朝廷税收和边市商人之间的利益,防止他们做大甚至通敌,这是一个死结。
他抓着头发,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急得满头大汗。
顾青怡在旁边“看”得都替他着急。
其实答案就在书上。
在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注解:“……可以官为引,立牙行,抽商税以为军资,然利不可过三成,否则商贾无利而不往,则互市死矣……”
这行字太小了,又写在角落里,张生看了无数遍,眼睛都快看花了,却偏偏忽略了这里。
顾青怡看着他那副钻牛角尖的样子,决定再当一次“神仙”。
她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能量,集中在自己的镜面上。
第二天清晨,一缕阳光刚好从窗棂的缝隙里照了进来。
张生熬了一夜,双眼通红,正趴在桌上打盹。
顾青怡瞅准了时机,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镜面,进行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偏转。
那缕阳光,被她的镜面精准地捕捉,然后反射出去,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亮得晃眼的光斑。
光斑先是落在了墙上,然后慢慢地移动,像一只调皮的精灵,越过书卷,爬上砚台,最后,不经意地、轻轻地,点在了那本摊开的策论上。
它没有停在别处,正好就落在了那一处被张生忽略的关键注解上。
光斑的亮光刺痛了张生的眼睛,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不耐烦地想挥开那点光。
可当他的视线,顺着光斑落在书页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立牙行,抽商税……利不可过三成……”
他下意识地将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念完,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牙行!对啊!官府牵头设立牙行,既能管控商人,又能从中抽取稳定的税金!而“利不过三成”更是点睛之笔,既保证了朝廷的收入,又给商人留足了利润空间,让他们有动力去做这个生意!
一瞬间,所有的死结都解开了!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原来如此!”
张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头,看向桌上那面古朴的铜镜。
清晨的阳光下,镜面流光溢彩,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是镜仙!
又是镜仙在指点我!
张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顾青怡又是几个响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多谢镜仙指点!多谢镜仙指点!”
后来,再次开科应考,张生凭借着这篇堪称惊艳的策论,力压群雄,一举高中,名列二甲。
放榜那日,他欣喜若狂,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报喜,而是将那面铜镜紧紧抱在怀里。
从那以后,京城里便开始流传起一个奇闻。
一个穷困潦倒、几乎要饿死在破庙里的秀才,一朝翻身,金榜题名。这种故事,本就是百姓们最爱听的谈资。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张生自己对外的说法。
“什么?你说张大人是得了神仙指点?”
“可不是嘛!他自己亲口说的,在城外那座破土地庙里,有位‘镜仙’显灵,不仅帮他找回了祖传的策论,还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用仙光为他指点迷津!”
“这么玄乎?那镜子呢?”
“被张大人请回家里供着呢!听说每日都要三跪九叩,比对他亲爹还孝顺!”
流言蜚语,说得有鼻子有眼。一开始,大家只当是个笑话听。可随着张生被吏部授予实缺,正式走马上任,前途一片光明,这笑话就慢慢变了味儿。
有人开始半信半疑,甚至有人偷偷跑到城外那座破庙去转悠,希望能沾点仙气。
顾青怡的“许愿宝镜”之名,就这么在小范围内,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传开了。
而她真正的第一个大客户,是在张生高中半个月后找上门的。
那天,张生那间简陋的小院外,停了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先是客客气气地递上了拜帖,帖子上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上书“晚生王德发,拜见张大人”。
王德发,王员外,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商,家财万贯,产业遍布大江南北。
张生一个新晋的七品小官,哪里敢怠慢,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王员外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常服,料子是顶级的,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鬓斑白,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悲伤。
他一进屋,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书桌上那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上。
“张大人,”王员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老朽今日冒昧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求一见……镜仙。”
张生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员外何出此言?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当不得真。”
“当得真!当得真!”王员外情绪激动起来,他对着顾青怡的方向就想下跪,被张生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张大人,您不必瞒我。”王员外老泪纵横,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大商人的精明和体面,“老朽……老朽就一个女儿,上个月,失足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就这么去了……”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