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仙人是不是嫌我心不诚?”铁震山扭头,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王员外。
王员外如今已是镜仙的头号代言人,他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铁馆主稍安勿躁。仙人自有安排,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面子上必须撑住。
顾青怡当然不是没反应。她正在消化系统给出的结论。
大弟子,赵峰。
这个名字,铁震山在刚才的叙述里提到了不下十次。
“我那大徒弟赵峰,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我待他如亲子……”
“这《奔雷拳》的拳谱,前半部我早就倾囊相授,整个武馆,就他学得最好……”
“暗格的位置,也只有他……不,不可能,他绝不会背叛我!”
信任,往往是背叛最好的温床。
直接把名字说出来?
不。
顾青怡否决了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案。那样效果太差,冲击力不够,能榨出的情绪能量有限。而且,万一铁震山是个死脑筋,不信怎么办?还得费口舌。
戏剧,需要高潮。而高潮,需要铺垫。
她要让铁震山亲眼看到,亲手抓住那个背叛他的人。只有当信任的基石在他眼前轰然倒塌的那一刻,那股能量的爆发,才会是最猛烈的。
她保持着沉默,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铁震山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顾青怡通过镜面,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那光芒微弱得像是错觉,一闪即逝。
但王员外捕捉到了。
他立刻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对铁震山说道:“铁馆主,仙人已有示意。”
铁震山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仙人怎么说?”
“仙人说,”王员外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让你今夜子时,静候于演武场。届时,自有分晓。”
说完,他便示意管家,该送客,哦不,是该送仙人回府了。
铁震山虽然满心疑窦,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他只能信。他亲自将顾青怡送出武馆大门,看着那顶轿子走远,然后转身,脸色阴沉地对身后的弟子们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晚谁都不准睡!”
夜,很快就降临了。
镇远武馆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凝重。
铁震山搬了张太师椅,就坐在演武场正中央,怀里抱着祖传的鬼头刀,双目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院墙。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武馆里最核心的弟子,个个手持棍棒,神情肃穆。
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吹得旗杆上的“武”字大旗猎猎作响。
时间慢慢流向子时。
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缕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正正地照在了西边的院墙上。那片原本斑驳的白墙,此刻竟像一块幕布。
一道模糊的人影,如同水墨画在墙上悄然晕开。
“那是什么?!”一个弟子失声叫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貌,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的轮廓。他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蓄力。
突然,他动了!
只见那人影猛地一沉马步,双拳如电,向前轰出!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刚猛气势!
“这是……”铁震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墙上的人影,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奔雷拳》!是后半部的起手式,‘平地惊雷’!”
他不会认错!这招式,他只在父亲演练时见过,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墙上的人影没有停歇,一招一式地演练下去,动作连贯,气势磅礴。每一招,都精准地踩在了铁震山记忆的最深处。
“仙人显灵了!是仙人在指点我们!”一个弟子激动地喊道,就要跪下。
“都别动!”铁震山低吼一声,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锐利的鹰隼,“不对劲!这不是仙人显灵!”
他指着那道影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看!那影子……那影子是从后院那边投过来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道人影并非凭空出现,其源头,似乎在后院的某个角落。
“跟我来!”
铁震山捡起鬼头刀,猫着腰,带着一群弟子,像一群捕猎的狼,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摸了过去。
越靠近后院的柴房,拳风声就越清晰。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破风声,还夹杂着练习者粗重的喘息。
铁震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弟子们立刻会意,散开来,将小小的柴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砰!”
门板应声而飞。
月光瞬间涌了进去,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只见柴房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得大汗淋漓。他手边,赫然放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册。
听到巨响,那人惊恐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脸色铁青、如同煞神一般的师父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师……师父……”
他手里的拳法招式僵在半空,整个人抖如筛糠。
铁震山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当成亲儿子养大的徒弟,看着他身边那本自己找疯了的拳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峰!”
“阿峰!怎么会是你?!”
身后的弟子们发出一片惊呼。
赵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手里的拳谱掉在地上。
“师父!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铁震山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我待你如子,你为何要背叛我?!”
“我……我是被逼的!是黑风赌坊的人!我欠了他们钱,他们逼我偷拳谱去卖……”赵峰抱着头,痛哭流涕。
铁震山看着他,眼神里,那股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找回传家之宝的狂喜,还有一丝痛心疾首的悲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比复杂、无比庞大的情绪风暴。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
而顾青怡,正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汹涌而来的能量。
这股能量,比王员外那纯粹的悲伤,要复杂百倍,也要美味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