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温如玉，对此一无所知。
他跪在地上，宣泄完所有的情绪后，才慢慢地站起身。他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然后找来最柔软的布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镜面上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夜，很快就深了。
温如玉点亮了油灯。他没有去休息，而是拿出了纸笔，开始整理这些天的所得。特别是关于“神络”的理论，他要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这将会是颠覆整个神医谷，乃至整个天下医术的瑰宝。
房间里，灯火摇曳，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宁而美好。
突然。
那面被温如玉擦拭得光洁如新的铜镜，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像是皎洁的月华，从镜子内部渗透出来，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温如玉写字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前辈……这是又要“开示”了吗？
温如玉全部心神，都被书案上那面古朴的铜镜吸引了。
那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芒，正从镜子内部满溢出来，将他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白。这光芒并不像之前显现字迹时那样内敛，而是带着一种……破茧而出般的生命力。
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温如玉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光芒越来越盛。
渐渐地，镜面前方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微微扭曲。那些从镜中倾泻而出的光点，不再是无序地散开，而是开始汇聚、旋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用光作画。
光点凝聚成光线，光线交织成轮廓。
一个模糊的人形，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光芒最盛之处。
温如玉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手里的毛笔“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光影凝聚的人形，先是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身，然后是窈窕的曲线，再往上，是圆润的香肩，修长的脖颈……
最后，是一张脸。
当那张脸完全凝聚成形时，温如玉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张……他搜遍脑海，也找不到任何词汇可以形容的脸。
美。
这个字，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她的五官，像是天地间最杰出的匠人，用尽了毕生心血，才雕琢出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琼鼻樱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可她又不仅仅是美。
她的身上，有一种超脱于凡尘俗世的气质。清冷，空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偶然落入凡间。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是半透明的，温如玉甚至能透过她虚幻的身体，看到她身后书架的轮廓。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样式简洁的白色衣裙，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似乎在适应着什么。
就是她……
原来是她！
这一刻，温玉心中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都有了答案。
难怪“前辈”的医理如此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难怪“前辈”能知晓连神医谷典籍中都未曾记载的“神络”。
原来，这位“前辈”，竟是这样一位……仙人般的存在。
温如玉心中那点因为医术被颠覆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芥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了然。
原来如此。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甚至觉得，能得见仙颜，能得到这样一位存在的指点，是他温如玉三生有幸。
他没有半分的恐惧，更不敢有丝毫的亵渎之心。
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庄重。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褶皱的衣袍，抚平了袖口，然后，对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作揖。
“在下温如玉，”他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和恭敬，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不知……该如何称呼前辈？”
而此刻的顾青怡，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中。
自由。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但她能“知道”它的存在。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墨香和草药味。她能“看”到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
这一切，都和被困在镜子里时，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知”，完全不同。
这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白皙，修长，虽然是半透明的，但确实是属于她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温如玉。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他。
他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俊逸出尘，一身青衫，更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只是此刻，他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惊恐，只有纯粹的震惊，和一种让她有些看不懂的……了然与敬畏。
他对着她行礼，声音温和地问她，该如何称呼。
顾青怡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她想开口。
她想告诉他，她不叫“前辈”，她叫顾青怡。
她想告诉他，恭喜他，救回了自己的师父。
她张开了嘴，正准备发出第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虚弱感，猛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能量，就像一个被戳破了洞的气球，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快流逝！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温如玉那张写满震惊和恭敬的脸，在她眼前瞬间变得模糊。
“不……”
顾青怡在意识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呐喊。
但一切都无法阻止。
2025-10-06 1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