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曾经对这个地方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一群躲在山里、故弄玄虚的郎中。可他爹萧天策曾不止一次地感叹过,神医谷的医术,确实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生机。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没有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根稻草。
活下去!
去神医谷!
萧玦猛地睁开眼睛,他用手肘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一点一点地,试图让自己坐起来。每一次动作,都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动他的五脏六腑,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了舌尖,用尖锐的刺痛,强行维持着清醒。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破败的身体,朝着神医谷所在的连绵山脉,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慢,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串深红色的血迹。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山路。一路上,他像一只警惕的孤狼,躲避着所有可能存在的追兵。
好几次,他都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搜捕声和犬吠声。
有一次,一队举着火把的武林人士,离他藏身的灌木丛,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些人的对话。
“都找仔细点!南宫家主说了,就算是死的,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那小子中了裂云掌,跑不远的!肯定就在这附近!”
萧玦屏住呼吸,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直到那些人走远,他才敢大口地喘息。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高度紧张,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
背后的掌伤,在不断地发作。那股阴毒的内力,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他只能靠着自己深厚的内功,勉强护住心脉,不让它彻底崩溃。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他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连绵起伏的山脉。
神医谷,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山域时,他才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山里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潮湿的、甜腻的古怪味道。他只吸了几口,就觉得头晕目眩,体内的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
天然的瘴气。
他立刻屏住呼吸,用残存的内力,封住了周身几处大穴,减缓毒气的侵入。
可这里的路,也透着古怪。
他明明是照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山谷深处走,可走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做过记号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天然的迷阵。
萧玦靠在树干上,剧痛和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了心头。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神医谷既然设下这些阻碍,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他闭上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路,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中。风的流动,草木的气息,土地的湿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是水汽。
非常潮湿、清新的水汽,混杂在带有毒性的瘴气里,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抹绿洲。
有水,就有路!
他精神一振,朝着那水汽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清晨。
神医谷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顾青怡意识空间里的红色警报,已经闪烁了一整夜。那代表着萧玦生命体征的曲线,在坠入谷底之后,就一直贴着那条代表死亡的红线,微弱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拉平。
但至少,他还活着。
【目标已进入神医谷外围区域。】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在濒死阈值。】
顾青怡看着这条新的提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家伙,凭着一股子蛮劲,居然真的摸到了神医谷的门口。
她将意识转回静心院。
天刚蒙蒙亮,温如玉就已经起身了。他正在院子里,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药锄和背篓。
“青怡,早。”他习惯性地对着铜镜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今天雾气重,水汽足,西边飞云瀑那儿的‘空谷幽兰’,应该开得正好。那药对滋养心脉有奇效,我得多采一些回来备着。”
他说着,便背上药篓,拿起药锄,朝着院外走去。
顾青怡的意识,随着他的脚步,一同离开了静心院。她看着温如玉熟练地穿行在山谷的小径上,心情有些复杂。
萧玦就在外面。
他能不能活下去,最后的希望,就落在了这个正准备去采花的温润公子身上。
飞云瀑是神医谷外围的一处奇景,瀑布从百尺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水汽氤氲,常年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
温如玉对这里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避开湿滑的石头,来到瀑布下的一片石滩上。果然,在几块巨石的缝隙里,几株通体洁白、不沾染一丝尘埃的兰花,正在水汽的滋养下,静静绽放。
正是空谷幽兰。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用特制的小药锄,连着根部的泥土,完整地将一株兰花挖了出来,放入药篓。
就在他准备去挖第二株时,鼻子忽然轻轻耸动了一下。
嗯?
这空气里,除了水腥味和花香味,好像还混杂着一丝……血腥味。
很淡,几乎被轰鸣的水声和弥漫的水汽给完全掩盖了,但温如玉的嗅觉,远比常人要灵敏。
他站起身,疑惑地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巨大的瀑布水幕时,他忽然顿住了。
瀑布后面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附近的岩石上,好像有一道暗红色的、被水冲刷过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
犹豫片刻,他还是提着一股真气,运起轻功,身体如同一片树叶,穿过了厚重的水幕,稳稳地落在了瀑布后面的山洞口。
山洞里很黑,很潮湿,只有瀑布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亮。
一股浓郁得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温如玉皱起眉头,往里走了几步,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或者说尸体,蜷缩在山洞最里面的角落,浑身都被血浸透了,原本白色的劲装,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他一动不动,气息全无,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泥污,看不清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