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叹了口气,江湖仇杀,客死荒野,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本着医者仁心,他还是蹲下身,准备探一探那人的鼻息,看看是否还有救。
可当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人脸颊,想要拨开那些脏污的头发时,他的目光,忽然被那人腰间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成龙飞凤舞的“策”字。玉佩的边缘,还有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痕。
温如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块玉佩……他认得!
几年前,他曾随师父出谷,有幸见过武林盟主萧天策一面。当时,萧天策的腰间,就挂着一模一样的玉佩!师父还曾跟他说过,这玉佩是萧盟主的随身之物,后来传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独子。
他猛地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张虽然苍白染血,但轮廓依旧分明、俊美异常的脸。
萧玦?!
怎么会是他?!
那个传闻中屠戮霹雳堂满门,被整个武林追杀的魔头,武林盟主的儿子,萧玦!
温如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站起身,连退了好几步,后背一下撞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伤成了这个样子?
救,还是不救?
温如玉的脑子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救他,就等于把神医谷拖下了水。南宫世家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神医谷百年的清静,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可不救……
温如玉看着地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他是个医师。见死不救,有违他学医的初衷,更对不起师父的教诲。
他挣扎着,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萧玦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即便是昏迷不醒,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高清傲。
这不像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人。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重新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指搭在了萧玦的颈动脉上。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没死。
他又翻开萧玦的眼皮,查看了他的后背。当他看到那个深紫色的、几乎将整个后心都印穿的掌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裂云掌……好毒的功夫。”
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能一路跑到这里,这家伙的意志力,简直不像人。
“唉……”
温如玉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忍,还有一丝认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真是会找麻烦。”
说完,他不再犹豫,弯下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身材比他高大不少的萧玦,从地上架了起来,艰难地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喂,你可得撑住了。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可就白费力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着这个沉重的“麻烦”,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山洞。
当温如玉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出现在神医谷里时,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快看!是温师兄!”
“他背上的是谁?伤得好重!”
“天呐,这么多血……”
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温如玉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咬着牙,径直朝着谷中最大的药事堂走去。
很快,几位正在药事堂议事的长老,也被惊动了。
为首的大长老钱伯,一看到温如玉背上的人,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温如玉的去路。
“如玉!站住!”
“大长老,让开,他快不行了。”温如玉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头上全是汗。
“不行了也得给我放下!”钱伯的声音严厉无比,“你糊涂!你可知你背回来的是谁?!”
“我知道。”温如玉喘着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是萧玦。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快要死的病人。”
“病人?”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孙长老立刻跳了出来,“他不是病人!他是武林公敌!你把他带回来,是想给我们神医谷招来灭顶之灾吗?!”
“神医谷的规矩,是救死扶伤,不问恩怨。这条规矩,是长老们从小教我的。”温如玉抬起头,直视着几位长老。
钱伯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一个江湖魔头,搭上我们全谷上下的性命,值得吗?立刻把他给我扔出去!”
“我不!”
温如玉倔强地挺直了背脊,将背上的萧玦又往上托了托。
“人是我带回来的,我就必须救他。神医谷的规矩不能破,我温如玉做人的规矩,更不能破!”
“你!”钱伯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大长老,各位长老,”温如玉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这个人我救定了。一切后果,都由我温如玉一力承担。你们若是要赶他走,就先把我一起赶出神医谷!”
药事堂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温如玉那句“就先把我一起赶出神医谷”,说得不大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钱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温如玉的手,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弟子不敢。”温如玉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弟子只是在陈述事实。师父将我带回神医谷,教我医术,更教我医德。见死不救,非我之道。”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平日里温和谦逊、待人如春风的温师兄,此刻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魔头”,与几位长老针锋相对,一时间都看呆了。
孙长老脾气最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去拽萧玦:“我今天非要把这祸害扔出去不可!”
“孙师叔!”温如玉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若动手,便是与我为敌。”
场面,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钱伯,忽然长叹了一口气。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要上前的孙长老。
“罢了,罢了……”他看着温如玉,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老谷主最疼你,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管不了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严厉:“人,你可以救。但有言在先,把他带到最西边那个废弃的静心院去,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是走漏了风声,给谷里招来祸事,你自己一力承担,与神医谷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