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顾青怡简直要疯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两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能量,正在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飞速地朝着乾清宫这个中心点靠拢。
一股,温润如水,沉稳坚定,带着草木的清香。是温如玉。他正跟在一个太监身后,走在御道上,方向是乾清宫的正门。
另一股,炽烈如火,暴躁决绝,充满了压抑的杀气。是萧玦。他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阴影里,正朝着寝殿侧后方的角门摸过去。
这俩人……
是要干什么?
约好了来皇宫里开会吗?!
一个走大门,一个翻墙角,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青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温如玉那个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的,一肚子主意,能混到乾清宫大门口,肯定是用了什么计策。可他的计划再周密,也经不起萧玦那个愣头青在旁边搅和啊!
萧玦那个爆炭脾气,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什么?他这么摸过来,肯定是想搞夜袭!
这可是皇宫!是皇帝的卧室!他以为是他们家后院的柴房吗?随便他闯?
一旦萧玦动了手,惊动了守卫,整个乾清宫都会立刻变成一个铁桶。到时候,别说救她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而且,他这么一闹,温如玉怎么办?正在大门口的温如玉,肯定也会被立刻当成同党抓起来!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两个笨蛋,要是都折在这里,她怎么办?
顾青怡在虚无的空间里急得团团转。
她现在算什么?她就是一面镜子!一个物件儿!
她能干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送人头,一个被连累?
然后呢?等他们都被抓了,她这面“神镜”继续被皇帝供着,每天看他那张老脸?
她忽然想起了在镜仙庙的那一晚。
这两个人,也是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她当成一个战利品,你争我夺。
她受够了!
她不想再当一个只能被动接受,只能看着别人为她拼命,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物件儿了!
她要出去!
她要自己站在这里,告诉他们两个,都他妈给我住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她猛地“看”向自己身体内部。
那里,是前所未有充盈的能量,多到几乎要从她这个“容器”里溢出来。这些能量,足够了。足够她赌一把大的!
现在出去,在皇宫里突然变出一个大活人,确实危险。
可跟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笨蛋去送死比起来,这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赌了!
“系统!”
顾青怡在意识里,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虽然没有所谓的系统回应她,但她知道,那个构建了她存在的“规则”能听到。
“把所有能量都调出来!全部!一滴都不要留!”
“在镜仙庙!后殿那间没人住的禅房里!”
“给我……凝聚一个身体!真实的身体!现在!立刻!马上!”
指令下达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能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抽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灵魂都被硬生生从躯壳里剥离了出去。
紧接着,是一种天旋地转的、被高速拉扯的眩晕感。
她的意识,像是穿过了一条无比漫长、无比黑暗的隧道。
当她再次恢复感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飘浮在一间熟悉的、积了灰的禅房半空中。
是镜仙庙。
她成功了,她的意识被传送到了这里。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就从虚无中,猛然爆发!
“啊——!”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还没有嘴,没有声带。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石磨里,被一点一点地碾碎,磨成最原始的粉末。
痛!
痛到极致!
然后,那些被碾碎的“粉末”,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开始揉捏、重塑。
她能“看”到,一根根白色的骨骼,凭空出现,搭建出人体的支架。先是头骨,然后是脊椎,肋骨,四肢……每一根骨头的生长,都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同时穿刺她的神经。
接着,是红色的筋脉和血管,像藤蔓一样,缠绕上骨架。
然后是血肉……
温热的、柔软的血肉,开始从骨架上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填充着空隙,让她从一具骷髅,慢慢变得丰满。
这个过程,缓慢而又残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拉伸的刺痛,感觉到内脏在胸腔和腹腔里被安放妥当的拥挤感。
她想挣扎,想逃离,可她被死死地禁锢在这场酷刑之中,连昏过去都是一种奢望。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最后一寸皮肤也生长完成,当最后一根头发也从头皮里冒出来的时候,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才终于潮水般退去。
“啪嗒。”
她,或者说,是“她”的身体,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了冰冷而坚硬的木地板上。
身体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能量,都耗尽了。
她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种本能的冲动,让她张开了嘴。
然后——
“咳……咳咳!咳咳咳!”
第一口真实的、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猛地灌进了她崭新的肺里。那种前所未有的、粗粝的、呛人的感觉,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她全新的、还很脆弱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疼痛。
紧接着。
“咚!咚!咚!咚!”
一阵巨大而陌生的声响,在她自己的胸腔里,猛然擂响!
那是……
心跳声。
是她的心跳声!
这剧烈的咳嗽,这陌生的疼痛,这震耳欲聋的心跳……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宣告一个事实。
她活了。
她真的,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巨大的冲击和脱力感,让她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过去。
顾青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冷。
她的后背贴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身上盖着几件东西,又沉又糙,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和霉味。
她……这是在哪儿?
她不是在镜仙庙的禅房里凝聚身体吗?那股要把灵魂碾碎的剧痛还记忆犹新。
她动了动右手的小指。
指尖划过身下的木板,传来一阵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感。
然后,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