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温如玉之前所见，这里的守卫，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御前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交错巡逻，几乎没有任何死角。想要硬闯进去，和直接去阎王殿报到，没什么区别。
萧玦知道，硬闯是找死。
但他同样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天衣无缝的防守。
再精密的机器，也会有齿轮交错时的那一丝缝隙。
他等的就是那个缝隙。
终于，在第二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整个皇宫都还沉浸在最深的黑暗和寂静中时，他发现了。
每天卯时末，也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是禁军换防的时候。
负责守夜的巡逻队，经过一夜的紧绷，此刻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快点交班回去睡觉。
而前来接替的白班巡逻队，则刚刚睡醒，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警惕性还没有提到最高。
就在这两队人马交接的那个瞬间，在乾清宫寝殿侧后方的一个角门处，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大概只有三五次呼吸时间的防卫真空。
温如玉坐在太医院那间雅致却的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硬闯，不行。
那是萧玦那种人的做法，不是他的。
他是一个大夫，他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人心和那根细细的银针。
他想到了一个人。
皇帝身边最得宠，也最是惜命的总管太监，王恩。
温如玉之前为太后诊脉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观察过，王恩的脸色蜡黄，眼下发青，走路时中气不足，显然是常年操劳、忧思过度的结果。
这种人，最怕死。也最相信能救自己命的人。
温如玉不再犹豫。
第二天，他便借着为太医院同僚探讨医理的机会，“偶遇”了正要去御药房为皇帝取安神汤的王恩。
“王公公，请留步。”温如玉含笑上前。
王恩一见是这位治好了太后顽疾的温神医，立刻堆起了笑脸：“原来是温大夫，杂家这厢有礼了。”
“公公客气了。”温如玉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他脸上一扫，随即微微蹙眉，“公公近日，可是时常觉得腰膝酸软，夜半惊醒，且……胸闷气短？”
王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温如玉说的这些症状，简直一字不差！这些都是他藏在心里的毛病，连最亲近的小徒弟都不知道，他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来了？
“温……温大夫，您……您这是？”
“公公莫慌。”温如玉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公公久随君侧，殚精竭虑，气血亏空，已是积劳成疾。若再不加以调理，恐怕……不出三月，便会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了王恩的心里。他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一把抓住了温如玉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温神医！救我！求您救救杂家！”
“公公不必如此。”温如玉扶住他，顺势在他手腕的脉门上搭了搭，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病灶已深，寻常汤药，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王恩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不过……”温如玉话锋一转，“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神医请讲！只要能治好，您让杂家做什么都行！”王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如玉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公公你想，陛下龙体为何能在一日之间，返老还童，重焕生机？”
王恩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是神镜庇佑。”
“正是。”温如玉点了点头，“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物护佑。而公公您常年侍奉陛下，沾染龙气，本也该福泽深厚。可为何身体却每况愈下？”
王恩被他问住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温如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神物，亦需温养。神镜将大部分灵气都用来庇佑陛下了，自然就无暇顾及旁人。若想让神镜灵性更足，福泽广布，惠及君臣，就必须用秘法，好生供养。”
王恩听得眼睛都直了，连忙追问：“秘法？什么秘法？”
“我神医谷有一不传之秘。”温如玉说得一脸肃穆，“能采天下百种至纯至净的珍稀草药，制成熏香。日夜以香火温养，便可与神物灵性相通，使其灵力生生不息，愈发强盛。届时，不仅能更好地庇佑陛下万寿无疆，其散溢出的些微灵气，也足以让公公您这样的近侍之人，百病全消，延年益寿了。”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王恩的心坎里。
既能讨好皇帝，又能治好自己的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温如玉深深一揖：“温大夫！此事实在……实在干系重大！杂家……杂家这就去禀明陛下！”
结果，不出温如玉所料。
当王恩将这番话添油加醋地禀报给皇帝后，那位一心追求长生，对神镜已经到了痴迷地步的君主，当即龙颜大悦。
神物需要温养？这个说法他喜欢！
他当即下令，封温如玉为“护国神医”，准许他每日一次，在王恩的亲自监视下，进入乾清宫寝殿，为神镜进行“温养”。
……
夜，再次降临。
是萧玦选定的那个动手的夜晚。
也是温如玉第一次，得以名正言顺地进入乾清宫寝殿的夜晚。
皇宫的角门处，萧玦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到了极致，等待着那个只有几息时间的，生死一线的机会。
而在皇宫的另一边，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温如玉正提着一个特制的紫檀木药箱，跟在总管太监王恩的身后，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他一身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有多紧。
药箱里，装着的不仅仅是那所谓的百种草药，更藏着他所有的计划和希望。
一个在暗，一个在明。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因为同一个执念，在同一个夜晚，走向了同一个终点。
……
2025-10-06 1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