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个小杂种命大!”护卫头领不甘心地朝着林子里咒骂了一句,然后带着自己剩下的三个手下,搀扶着那个脚被刺穿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着林外狼狈地撤退了。
金三娘也怨毒地看了一眼林子深处,带着自己剩下的两个伙计,紧跟着撤了出去。
楚铭轩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这才浑身一软,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墨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用它的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楚铭轩的脸颊。
楚铭轩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墨影光滑的皮毛,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用布包着的、硬邦邦的木头疙瘩。
漆黑的林子里,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楚铭轩靠着树干,大口喘息,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猎杀,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这次交锋,虽然惊险,却也让他收获了千金难买的宝贵经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藤蔓、竹子,在穆婉湫的指点下,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威力。
他对穆婉湫的计谋,也更加信服。
“别歇了,快走!”穆婉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丝毫松懈,“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就会引来别的野兽,或是被那两拨人去而复返。必须马上离开。”
楚铭轩点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在墨影的陪伴下,他们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连夜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穆婉湫帮他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她似乎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那些地图上都未曾标识的偏僻小路。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官兵盘查的官道和城镇,一路向南,穿行在荒无人烟的山野之间。
又经过了十几天的艰难跋涉。
这十几天里,他们风餐露宿,渴了喝山泉,饿了就靠楚铭轩打些野兔,或是采摘穆婉湫认识的野果充饥。
终于,在一天清晨,当楚铭轩拨开眼前最后一片树丛时,一片开阔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条大河,在晨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河边,坐落着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这里是清河镇。”穆婉湫的声音适时响起。
清河镇,名副其实,正坐落于清河之畔。这里是个相当繁华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河道上穿梭不息,岸边的道路上车水马龙,一片热闹景象。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无尽的深山。
楚铭轩带着墨影,从镇子西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他让墨影暂时躲在林子里,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镇子。
他站在镇口,看着眼前这久违的繁华和人间烟火气,一时间有些恍惚。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饰的行商、船夫、小贩、妇人……南腔北调的口音不绝于耳,路边商铺林立,酒楼的旗幡迎风招展,包子铺里冒出的热气都带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那么不真实。
仿佛之前在崖底的求生,在野店的厮杀,在深山里的跋涉,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从他身边走过,看到他,立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拉着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开了几步,还低声说了一句:“哪来的小叫花子,脏死了。”
楚铭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那件本就半旧的粗布衣服,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好几处都磨破了。他的脸和手也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走在这条还算整洁的青石板路上,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格格不入。
“这里人多眼杂,是藏身的好地方,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穆婉湫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从现在开始,你要忘掉自己是楚铭轩,忘掉你皇子的身份。你只是一个流落到此,无家可归的孤儿,明白吗?”
“我明白。”楚铭轩低声回答。
“我们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生计问题。”
“怎么解决?”
“去码头。”穆婉湫说道,“去那里找活干。”
楚铭轩顺着人流,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码头比镇子里还要热闹,也更加混乱。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货物从船上扛到岸上,再装上马车。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河水和货物的混合气味。
码头上最不缺的,就是卖力气的活。
楚铭轩虽然年纪不大,身板也看着瘦弱,但经过崖底那段日子的锻炼,他的力气,其实比很多普通的成年人还要大。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找到一个正在招揽短工的工头。
“头儿,要人吗?我能干活,有力气!”
那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小屁孩一个,扛得动吗?别把老子的货给摔了!”
楚铭轩二话不说,走到旁边一堆麻袋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竟然真的将一个至少有七八十斤重的米袋,扛到了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工头和他旁边几个苦力都愣了一下,随即那工头咧嘴一笑:“嘿,还真是个有劲的小子!行,算你一个!扛一袋,三个铜板,干完活结账!”
“好嘞!”
楚铭轩立刻加入了扛包的队伍。
那麻袋压在肩膀上,磨得他骨头生疼。一天下来,他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累得像条快要散架的狗,两条腿都在打颤。
但当他从工头手里,接过那二十几个沉甸甸的铜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了心头。
这是他自己,靠着自己的力气,挣来的第一笔钱。
他用这些钱,买了几个粗面馒头,又偷偷带了些回到城外的林子里,和墨影分着吃了。这几个铜板,勉强够他和墨影的吃食,也让他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有了一个可以四处活动的身份。
在码头干活的日子里,他见识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有喝着劣酒、满口脏话但为人豪爽的船夫;有穿着绸缎、满脸精明、斤斤计较的商人;有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揩油的蛮横税吏;当然,更多的,是和他一样,在最底层为了几个铜板苦苦挣扎的苦力。
他在这里,学会了以前在宫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跟人说话前,先看看对方的脸色。他学会了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他也学会了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保护自己,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会愤怒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