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税吏过来巡查,对着他们这群苦力颐指气使,嫌他们挡了路。一个年轻的苦力不服气,顶撞了一句,立刻就被税吏的跟班抽了两鞭子。
楚铭轩低着头,默默地让开了路。
“看到了吗?”穆婉湫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看那个税吏,走路的时候,眼睛总是微微往上瞟,下巴抬着。这说明他心高气傲,瞧不起任何人。对付这种人,你偷偷送他钱,他未必领情,但你要是顺着他的话,拍他几句不着痕迹的马屁,让他觉得有面子,比什么都管用。”
又有一次,楚铭轩拿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钱,去米店买些碎米。
那米店老板一脸和气,一边跟他拉家常,一边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得飞快。
“等等。”就在楚铭轩要付钱的时候,穆婉湫突然出声,“让他重新算一遍,你仔细看他拨算珠的手指。”
楚铭轩照做了。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老板的手,果然发现,那老板在拨一个关键的数字时,小拇指不着痕迹地,在旁边的算珠上轻轻勾了一下,多带了一颗过去。动作快如闪电,要不是有心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跟这种人打交道,你心里必须有本明白账。”等走出了米店,穆婉湫才继续说道,“他看你年纪小,又是干苦力的,就想坑你一把。以后记住,账,一定要自己先算清楚。”
楚铭轩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来自市井的、活生生的知识。
这些东西,是他的太傅永远不会教的,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他的心智,在这片嘈杂又充满生机的码头上,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地成长着。
在码头干了半个多月,楚铭轩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远超同龄人的力气,总算是在这群鱼龙混杂的苦力当中,站稳了脚跟。
他不再是那个刚来时,会被人随意呵斥、抢走活计的瘦弱小子。现在,那些老油条们都知道,这个叫“阿牛”的闷葫芦,看着不起眼,干起活来却像头牛,而且骨子里有股狠劲,不好惹。
这天,天公不作美,从早上起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码头的青石板路被雨水一淋,变得又湿又滑。
楚铭轩和几个伙计正急着搬运一批刚从船上卸下来的丝绸。这可是金贵东西,淋了雨,他们这些干活的,一年到头的工钱都不够赔。
他扛着一匹用油布包好的绸缎,脚下加快了步子,想赶紧送到前面的货栈里去。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货箱的角落时,因为路滑,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冲去。
“小心!”
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就“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自己摔了个七荤八素,手里的绸缎也滚落在一旁。但他顾不上自己,也顾不上货物,只看到一个穿着暗紫色锦袍的老者,被他撞得连连后退,最后被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扶住,才没有摔倒。
楚铭轩的血“嗡”地一下就凉了。
他吓坏了,这身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拼命磕头。
“对不住!对不住!老……老人家,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他以为自己接下来,至少要挨一顿毒打,甚至可能被直接打死在这里。
“你这小子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那个扶着老者的管家,果然立刻就横眉竖目地呵斥起来,指着楚铭轩的鼻子骂道,“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身份吗?知道这身衣服是什么料子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楚铭轩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都在发抖。
“哎,福伯,算了算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铭轩偷偷抬眼,看到那个被他撞倒的老者,正摆了摆手,制止了那个管家的呵斥。
他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带着一丝笑意,亲自走上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可有摔着?”
楚铭轩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者,这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他竟然不生气?还关心自己有没有摔伤?
“老爷,这小子……”那管家还想说什么。
“好了。”老者又摆了摆手,然后和蔼地看着楚铭轩,“无妨,老夫还没那么金贵,撞一下就散架了。倒是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在码头做这种粗活?”
老者自我介绍说,他姓钱,是这清河镇的乡绅,今天只是恰好路过。
他看楚铭轩年纪小小,衣衫褴褛,便和他攀谈起来。
楚铭轩脑子里立刻想起了穆婉湫早就为他设计好的那套身世说辞。他低着头,用一种带着些许哽咽和沙哑的声音,又把那个父母双亡、千里迢迢来投亲,结果亲戚早就搬走,自己流落街头无以为生的凄惨故事,讲了一遍。
他讲得情真意切,说到伤心处,眼圈都红了。
钱乡绅听完,果然连连叹气,脸上露出了十分同情的表情。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他拍了拍楚铭轩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怜悯。
“这样吧,”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肯吃苦,不容易。总在码头这种地方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府上当个小厮吧。虽然也还是干些杂活,但总比在这里风吹日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强。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有个安身的地方。”
楚铭轩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去他府上当小厮?
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
他长这么大,除了父皇母后,除了穆婉湫,还从没有哪个陌生人,对他释放过如此巨大的善意。
逃亡的这一路上,他见到的,不是追杀他的官兵,就是想把他卖了换钱的恶人,再不然就是对他避之不及的冷漠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