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被红罗震碎的木匣残骸拉出张牙舞爪的阴影。陈生战战兢兢地捧起那卷跌落在木屑中的古画《众生相》,双手如同得了帕金森一般剧烈颤抖,将其递到了红罗面前。
古画卷轴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朱砂绘制的锁魂链,每一道笔触都透着陈道临生前的谨慎与恐惧。
“姑奶奶,这就是那幅画。您……您可得小心着点,这上面的封印是龙虎山天师府的路数,解开需要特定的咒语和步罡,一旦弄错,里面的东西就会发狂。”
陈生一边递画,一边还在试图展示自己作为“专业人士”的价值,语速极快地絮叨着:
“当年的解封口诀我爹留了一半在账本里,我现在就去找,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拼凑出来。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是不是先摆个阵……”
“闭嘴。”
红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那双美目中流露出的只有对凡俗手段的极度不屑。
“解封?本宫做事,何须看那些牛鼻子老道的脸色。想要东西,拿出来便是,哪来那么多繁文缛节。”
话音未落,她根本没有去接那画轴的两端,而是五指成爪,直接扣住了画卷的中央。
陈生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失声惊呼:
“姑奶奶不可!那是古董!那是孤品!这要是弄坏了里面的皮相……”
“既然是皮,撕开便是,哪有那么多废话。”
红罗冷哼一声,手腕骤然发力。
并没有意料之中纸张破碎的脆响,那古画仿佛是由某种极其坚韧的皮革制成,在红罗恐怖的怪力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裂帛之声。原本严丝合缝的卷轴,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同那些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封印符咒,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撕扯开来。
“不要啊——”
陈生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出口,便被眼前发生的异变生生堵回了喉咙。
随着画卷断裂,并没有碎片飘落,反而从那撕裂的断口处,猛然喷涌出一股浓烈至极的粉色烟雾。这烟雾并非凡火所生,粘稠得如同实质化的脂粉,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藏书阁。
紧接着,一道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灵魂的凄厉啸叫,从那粉色烟雾的最深处炸响。
“谁——!是谁坏了奴家的好梦!是谁撕了奴家的闺房!”
这声音忽男忽女,时而娇媚入骨,时而怨毒如蛇,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红罗松开手,任由那两半残画跌落在地,她向后退了半步,红袖轻挥,将面前的粉色烟雾驱散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挑剔的冷笑:
“叫得倒是挺大声,也不怕闪了舌头。出来让本宫瞧瞧,所谓的绝世好皮,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烟雾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剧烈挣扎。片刻之后,一只惨白的手臂猛地从烟雾中伸出,紧接着是一具身姿曼妙、不着寸缕的身躯。
然而,这具身躯虽有女子的轮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空洞。它像是一件被风吹鼓的衣裳,轻飘飘地没有半点重量。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血肉,只有一张绘制得极尽艳丽、却平整得像是一张白纸的“面皮”。
这正是那被封印千年的画皮鬼。
画皮鬼悬浮在半空,那张没有眼珠的脸孔左右扭动,似乎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它身上的气息极度狂躁,那是被暴力唤醒后的愤怒,更是沉睡千年未进食的极度饥饿。
“好痛……好痛啊……奴家的身子被撕裂了……奴家的房子塌了……”
画皮鬼发出幽怨的低语,那声音仿佛是从腹部发出的,带着无尽的贪婪:
“阳气……好浓郁的阳气……奴家饿了……奴家要吃……要补身子……”
它那张原本平整的面皮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竖着的缝隙,像是一张只有裂口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红罗站在原地,周身鬼气森森,大红嫁衣如血般鲜艳,一看便知是极不好惹的凶煞厉鬼。
出于本能的趋利避害,画皮鬼那没有眼珠的视线仅仅在红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死死锁定了藏书阁角落里唯一的活物——陈生。
“男人……活着的男人……嘻嘻嘻……好香的血肉……”
画皮鬼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随后如同一张被狂风卷起的艳丽床单,带着腥甜的恶风,径直朝着陈生扑了过去。
“把你的阳气给奴家!把你的皮给奴家!”
陈生此刻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原本指望红罗能镇住场子,谁曾想这女魔头如此简单粗暴,直接就把这凶物放了出来,还让它处于暴走状态。
眼看着那团粉红色的鬼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尸臭扑面而来,陈生双腿一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姑奶奶救命啊!这玩意儿它不讲武德!它要吃我啊!”
红罗却只是抱臂站在一旁,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甚至还出言讥讽道:
“既然是它要吃你,你求本宫作甚?你不是说这画皮鬼是你家养的吗?怎么连个看门狗都驯服不了,还要主人动手?”
“它不认人啊!姑奶奶快出手吧!我要是死了,谁给您缝皮啊!”
陈生一边凄厉地大喊,一边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就在那画皮鬼那张裂口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瞬间,他身体极其灵活地向下一缩,整个人像个地瓜一样瞬间滚到了旁边那张厚重的花梨木书桌底下。
书桌上铺着厚厚的锦缎桌布,垂下来正好遮住了四周。
陈生蜷缩在桌底狭小的空间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他不敢出去,只能透过桌布的一条细微缝隙,惊恐地向外偷窥。
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粉色的毒雾,那画皮鬼扑了个空,正悬浮在书桌上方,发出一阵阵气急败坏的尖啸。
“出来……俏郎君……快出来让奴家疼疼你……”
那声音仿佛就在陈生耳边响起,带着某种能够迷惑心智的魔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掀开桌布钻出去。
陈生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带着哭腔对着红罗的方向大喊:
“红罗娘奶奶!您别看戏了!这东西它是真的要吸干我啊!我要是成了人干,您的脸可就真没人能治了!您就当是救条狗,救救我吧!”
红罗看着那团在书桌上方盘旋、试图寻找入口的艳丽皮囊,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她终于缓缓迈开脚步,声音清冷如冰:
“真是个废物。本宫不过是想看看这皮囊的成色,你便吓成这副德行。罢了,既然这皮还要用,若是让你弄脏了,倒也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