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落下,尸蚕丝在骨针的牵引下打成了一个隐秘而牢固的死结。
陈生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根坚韧的丝线。牙关猛地发力,将这连接着阴阳两界的丝线咬断。随着这一动作完成,一直支撑着他那股精气神仿佛也被这一口咬断了。
他那原本挺直如松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眼中那种名为“匠人”的狂热光芒迅速熄灭,重新变回了那个浑浊、疲惫且满脸写着“想死”的陈家败家子。
“姑……姑奶奶,活儿……齐了……”
陈生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甚至连邀功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向后瘫软下去。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四肢摊开,张着嘴,毫无形象地昏死过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因为过度劳累而流出的晶亮口水。
红罗坐在太师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地上那个狼狈的男人。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施术而略显凌乱的领口,随即迈步走向墙角那一面早已蒙尘的落地铜镜。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抹,镜面上厚重的灰尘便自行散去,露出了清晰的镜面。
借着前厅内尚未燃尽的红烛火光,红罗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倒是有些手段。”
红罗看着镜中那张脸,不禁轻声赞叹。
原本爬满脖颈与脸颊边缘的尸斑与裂痕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无踪。那张脸庞肤如凝脂,白皙中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那是画皮鬼吞噬生人精气后特有的色泽。更妙的是,那画皮鬼生前引以为傲的魅惑感,此刻竟与红罗原本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霸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微微侧过脸,眼波流转间,既有令众生倾倒的妩媚,又有让万鬼臣服的威严。这副皮囊现在的状态,甚至比她千年前活着时最鼎盛的时期,还要美艳三分。
“这画皮鬼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废物,但这身皮囊炼化之后,倒也没辱没了本宫的容貌。”
红罗对着镜子,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下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的心情显然极好,连带着周围那阴森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只可惜那画皮鬼魂飞魄散得太早,若是让它看到本宫如今的模样,怕是也要羞愧得再死一次。”
红罗对着镜中的倒影自言自语,语气中满是孤芳自赏的傲慢。
欣赏够了自己的美貌,红罗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横躺在大厅中央、睡姿极其不雅的便宜夫君身上。
若是换作半个时辰前,看到陈生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红罗早就一脚将他踢到门外去了。但这会儿,她看着陈生那张惨白且沾着灰尘的脸,眼中的杀意竟然消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私有财物的目光。
“喂,死了没有?”
红罗赤足走到陈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虽然依旧冰冷,却少了那种随时要取人性命的戾气。
地上的陈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且沉重的鼾声在回应她。
“睡得跟死猪一样。”
红罗嫌弃地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动脚去踹他。她在陈生身边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本宫原本以为你只是个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的废物,没想到,你身上倒是藏了不少惊喜。”
她回想起之前那一碗能安抚她躁动胃口的阳春面,又看了看自己如今完美无瑕的肌肤。
“做饭的手艺尚可,能填饱本宫的肚子;这缝尸的手艺更是绝活,能修补本宫的皮囊。这一手厨艺,一手针线,若是杀了你,本宫这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这么顺手的工具?”
在这个瞬间,红罗心中那杆衡量价值的秤,终于向陈生这一边倾斜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厉鬼横行的世界里,一个能干活、听话且手艺高超的奴才,远比一个死人更有价值。
“罢了,既然你还有用,本宫便留你一条狗命。”
红罗弯下腰,那双原本只会杀人的手,此刻却隔空对着陈生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阴气从她指尖弹出,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将陈生那因为瘫倒而敞开的衣襟拢好,甚至还顺便帮他擦去了嘴角的口水。
看着陈生稍微体面了一些的睡相,红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在心中单方面地定下了一条新的家规。
“听着,虽然你听不见,但本宫的话便是法旨。”
红罗对着昏睡的陈生,像是在宣誓主权一般,语气霸道而坚定: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御用裁缝。你的手,你的命,甚至你身上这几两烂肉,都是本宫的私产。除了本宫,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鬼能动你分毫。”
说到这里,红罗眼中的红光微微一闪,一股恐怖的气势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厅,警告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窥探的孤魂野鬼。
“谁若是敢打坏了本宫的工具,本宫便让它连鬼都做不成。”
说完这番霸道的宣言,红罗心情大好。她一挥衣袖,大厅内那八十一根红烛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室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陈生依旧毫无知觉地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更不知道自己凭着这一手祖传的缝尸绝活,在这危机四伏的陈家老宅中,彻底坐稳了这“鬼王赘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