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宅厨房像是一处被遗忘的炼狱入口,昏黄的灯泡早已报废,唯一的亮光源自灶膛里幽蓝色的火苗。
陈生佝偻着背,死死盯着灶台上那口咕嘟翻滚的砂锅。锅里那暗绿色的液体正随着热气上下翻腾,一股混合着腐烂枯叶与奇异花香的怪味充斥着整个空间,熏得人头昏脑涨。
“三钱尸头菌,两钱无根水,还得文火慢熬三个时辰……”
陈生一边拿着那根槐木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一边苦着脸对着锅里的汤药低声抱怨。
“这哪里是给人喝的,分明是毒药。也就楼上那位姑奶奶把这玩意儿当成美容养颜的宝贝。还得时刻盯着火候,稍微大一点儿,她就要揭了我的皮。我这陈家大少爷,如今倒是成了专伺候女鬼的伙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被熏出的冷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再熬半刻钟就能收汁了。希望这‘百鬼养颜汤’能把她伺候舒服了,要是味道不对,怕是明天我也得进锅里当药引子。”
就在陈生准备尝尝咸淡——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的时候,老宅外围死寂的夜空突然被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撕裂。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还没等陈生反应过来,前院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被人从高空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
陈生手腕猛地一抖,那满满一勺滚烫的汤汁差点泼在自己脚背上。
“什么动静?难道是有不长眼的贼进来了?”
他慌忙将勺子扔回锅里,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壮着胆子冲出厨房,向着前院奔去。
与此同时,二楼的主卧内。
红罗正侧身倚靠在那张雕花的红木美人靠上,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红色纱衣,双目微闭,正在享受着这老宅中浓郁阴气带来的滋养。那突如其来的惨叫与坠地声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红罗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美目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被打扰后的极度不悦与冰冷。她并未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动分毫,只是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那雕花窗棂的缝隙,冷冷地向下扫视。
“哪里来的野狗,竟敢在本宫安寝之时大呼小叫。”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若是让本宫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清净,定要抽了它的魂,点天灯。陈生那废物也是,连个门都看不住,要他何用?”
红罗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楼下的嘈杂,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琐事。
楼下庭院,月光惨白如纸。
陈生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紧张的神经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与错愕。
并没有什么贼人,只有一团黑气缭绕的身影正蜷缩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痛苦地翻滚着。那身影看起来异常眼熟,虽然身形扭曲,但那身破烂的寿衣陈生绝不会认错。
“爸?是你吗?”
陈生试探着喊了一声,脚步踌躇着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的黑影听到陈生的声音,翻滚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虚弱至极的呻吟。
“生儿……救……救我……”
陈生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他的父亲,化为恶鬼的陈道临。但此刻的陈道临,哪里还有半点往日做恶鬼时的凶戾与威风?他原本凝实的魂体此刻变得极度稀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呈现出一种濒临溃散的灰败之色。
最让陈生感到触目惊心的,是陈道临的右臂。
那里空空如也。
整条右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撕裂,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猛兽硬生生扯断的。并没有鲜红的血液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黑色的鬼血,刚一接触空气便化作腥臭的黑烟消散。
“爸!你的手……你的手怎么没了?”
陈生惊呼出声,虽然他对这个把家族败光的父亲没什么好感,但看到这副惨状,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陈道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魂体受创太重,试了几次都重重摔回地上。他抬起那张惨白且扭曲的脸,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没了……让人给撕了……疼死老子了……这比活着时候被人砍一刀还要疼上一万倍啊!”
“谁干的?这一带不是没什么厉害的东西吗?您不是说这附近的孤魂野鬼见了您都要绕道走吗?”
陈生蹲下身子,想要去扶,却又想起人鬼殊途,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呸!那都是老黄历了!”
陈道临剧烈地喘息着,每喘一口气,伤口处便喷涌出更多的黑气。
“老子今晚肚子饿,寻思着去城西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几个刚死的生魂打打牙祭,恢复一下实力。谁知道……谁知道那边什么时候被一只成了气候的恶煞占了场子!”
“恶煞?比您还厉害?”
“何止是厉害!那是个几百年的老怪物!老子刚一进它的地盘,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那东西发现了。它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要吞了我!”
陈道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深深的后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要不是老子跑得快,舍了一条胳膊给它当点心,今晚老子就彻底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了!那东西……那东西太狠了,生撕啊!硬生生把我的胳膊扯下来塞嘴里嚼了!”
陈生听得头皮发麻,看着父亲肩膀处那还在不断冒烟的伤口,急切地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您这魂体看起来都要散了,要不要送医院……不对,鬼去不了医院。我是不是该给您烧点纸钱?”
“烧个屁的纸钱!那玩意儿只能当零花钱,治不了这致命伤!”
陈道临骂骂咧咧,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快……快扶我去那边的槐树底下。这老宅阴气重,那槐树是聚阴的阵眼。我得赶紧吸两口阴气吊住这口气,不然这魂魄要是散了,咱们陈家就真的绝后了!”
陈生不敢怠慢,咬牙伸手去搀扶陈道临。入手处一片冰冷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寒冰。
“您悠着点,别把这最后一口气给折腾没了。我说您也是,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非得出去惹是生非。现在好了,胳膊没了,还得回来遭罪。”
陈生一边费力地将父亲往槐树下拖,一边忍不住抱怨。
“闭嘴!你个不孝子,老子出去觅食还不是为了变强?我不变强,谁来保护这个家?谁来镇住楼上那个女魔头?”
陈道临虽然虚弱,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只是提到“女魔头”三个字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眼神更是畏惧地往二楼窗户瞟了一眼。
“您可拉倒吧,您连只野狗都打不过,还想镇住红罗姑奶奶?刚才要不是我出来得快,您这会儿怕是都要凉透了。”
将父亲扶到槐树下靠好,陈道临贪婪地大口吞吸着周围的阴气,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在自家院子里苟延残喘。
“生儿,这伤口有毒,普通的阴气补不回来。”
陈道临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盯着陈生。
“你得给我想想办法,我不能就这样废了。必须得把这条胳膊补回来,哪怕是借,哪怕是偷,你也得给我找一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