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临那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五官突然僵住,鼻翼疯狂地耸动了两下。一股浓郁、温热且充满生机的味道顺着厨房的方向飘了出来,那不是“百鬼养颜汤”的腐朽气味,而是更纯粹、更诱人的东西——活人的血气。
这股味道源自他唯一的血脉至亲,陈生。
在这个瞬间,对于魂飞魄散的恐惧和恶鬼本能中对血食的贪婪,彻底压倒了他仅存的那一点名为“父爱”的理智。陈道临眼中的灰败之色迅速被一种疯狂的赤红取代,他不再像一条断脊的野狗般哀嚎,而是猛地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直扑向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惊愕的陈生。
“还要去什么乱葬岗……太远了……太远了!”
陈道临嘶吼着,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陈生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后退半步,那只冰冷如铁钳般的左手就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后背重重地撞击在满是油污的灶台上,震得那口砂锅都在剧烈摇晃。
“咳……爸!你干什么!我是陈生啊!”
陈生被掐得面红耳赤,双手拼命抓挠着父亲那只枯槁的手臂,却像是抓在了一块万年寒冰上,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陈道临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父亲的样子,他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陈生的鼻尖上,张开的大口中满是獠牙,嘴角流下的不仅是口水,还有黑色的怨气。
“我知道你是陈生!你是我的种!是我陈道临的亲儿子!”
陈道临死死盯着陈生的右臂,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既然你是我的儿子,这就是你该尽孝的时候!乱葬岗那些烂肉怎么配得上我?只有你的手……只有流着我陈家血脉的手,才能完美承载我的鬼气!快!把你这只手给我!”
“你疯了……我是活人!砍了手我会死的!”
陈生惊恐地大叫,双腿乱蹬,试图踢开压在身上的恶鬼父亲。
“死不了!顶多就是残废!但你要是不给,老子现在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陈道临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掐得陈生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那把菜刀就在你手边!拿起来!快拿起来!为了你爹这一条命,一条胳膊算什么?这就当是你还给我的养育之恩!快砍!不然我现在就咬碎你的喉咙,吸干你这一身精血,到时候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放……放开……我是你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
陈生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少废话!正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这才是天经地义的孝道!你不给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吗?你这个不孝子!快动刀!别逼我亲自动口!”
陈道临咆哮着,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刺入了陈生脖颈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瞬间渗出。闻到这血腥味,陈道临眼中的红光更甚,理智彻底崩塌,他张开血盆大口,作势就要向陈生的颈动脉咬去。
“不动手是吧?那我就自己来取!先吸干你,再拿你的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楼的雕花窗棂后,一双清冷的眸子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红罗依旧慵懒地倚靠在美人靠上,只是此刻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极度的厌烦与冷漠。她看着楼下那个平日里只会哭丧着脸、软弱无能的便宜夫君,此刻正如同一只待宰的弱鸡般被按在灶台上,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逼迫自残。
“真是吵闹。”
红罗红唇轻启,语气中满是不屑:
“本宫原本以为陈家只是没落了,没想到连家风都变得如此下作。做老子的要吃儿子续命,做儿子的却连反抗都不会,只知道求饶。”
在红罗眼中,陈生虽然是个废物,但既然已经拜了堂,缝了皮,那便是她红罗的私有物品。那双手更是她钦点的御用工具,日后还要留着给她缝补衣衫、烹饪羹汤。如今这陈道临不过是她养的一条看门狗,竟然妄图拆卸主人的“家具”来填饱自己的肚子,简直是不知死活,逾越了规矩。
“这只看门狗,既然不听话,留着也是祸害。”
红罗指尖微动,一缕锐利的阴气已经在指尖凝聚成形,只需轻轻一弹,便能瞬间洞穿楼下那只恶鬼的头颅,让他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然而,就在即将出手的瞬间,红罗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收回了指尖蓄势待发的阴气,原本冷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慢着……若是本宫现在出手救了他,这废物怕是这辈子都只会躲在本宫的裙摆后面瑟瑟发抖。一个只会做饭缝尸的奴才虽然好用,但若是一点血性都没有,将来带出去也是丢本宫的脸。”
红罗改变了主意。她并未立刻出手干预,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继续俯瞰着楼下的这场闹剧。
“陈生啊陈生,你那一手缝尸的绝活倒是惊艳,可见你骨子里并非全然草包。如今面对这索命的亲爹,你是打算乖乖献出胳膊做个‘孝子’,还是为了活命,敢对这生身父亲挥刀相向呢?”
红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笑意,就像是在看斗兽场中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让本宫看看,你这副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若是你真被这老鬼咬死了,那也只能说明你命该如此,本宫换个裁缝便是。”
楼下的嘶吼声与挣扎声愈发激烈,红罗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冰冷如霜,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出炉的作品,等待着最后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