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窒息与内讧

冰冷，刺骨，那是漫过头顶的“死水”，带着令人绝望的压强，无情地灌入每一个人的口鼻。原本还能勉强维持一丝理智的教室，此刻在这些人眼中，已经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水牢。
所有人都拼命地仰着脖子，像是濒死的鱼，张大嘴巴试图在虚空中攫取并不存在的氧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肺部的灼烧感让恐惧呈几何倍数爆发。
“呃……咳咳……救……救命……”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此时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
忽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身旁同伴的脸上。
在他的幻觉里，那个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一起逃课打游戏的男生脸上，正戴着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的“氧气面罩”。
那透明的面罩里，不仅有赖以生存的氧气，似乎还散发着生的光芒。
“给我……把它……给我！”高大男生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叫，求生欲瞬间击碎了所谓的兄弟情义。
“什么？”旁边的男生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砰！”
一声闷响。
高大男生毫不犹豫地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向同伴的面门。
“啊——！你疯了吗？！”
被打的男生惨叫一声，鼻梁瞬间塌陷，鲜血飙射而出。在他们的幻觉中，这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气泡。
“把面罩给我！你想憋死我吗？把氧气给我！”高大男生完全听不进任何话，他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在那男生的脸上疯狂抓挠，试图扯下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面罩。
“滚开！哪有什么面罩！你他妈疯了！”
被打的男生痛得浑身痉挛，但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向高大男生的腹部，随后反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厚重的教科书，在那“水中”带起一道浑浊的轨迹，狠狠拍在高大男生的脑袋上。
“啪！”
“草！你敢打我？平时要是没老子罩着你，你算个屁！”高大男生被打得头晕眼花，更加坚信对方是要独吞氧气，怒吼道：“老子弄死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身后的课桌。
“稀里哗啦——”
桌椅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书本、试卷漫天飞舞，随后又像是泡了水的烂纸一样“沉入”地面。
“松手！我快憋死了！给我吸一口！就一口！”
“滚！放手！我的脖子……咳咳……”
两人在地上翻滚，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在这场并不存在的洪水中进行着最原始、最丑陋的厮杀。
这种疯狂，就像是一种高传染性的病毒，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原本抱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个女生，此刻也被卷入了这场混乱。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一名留着长卷发的女生，在极度的惊恐中，猛地将身边的闺蜜从椅子上推了下去。
在她的幻觉里，水位已经漫到了下巴，而那唯一的“高地”——那张椅子，只能站一个人。为了不被淹死，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牺牲身边最亲密的人。
“你推我？你竟然推我？！”
被推倒在地的女生，在幻觉中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她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随后挣扎着爬了起来，披头散发，满脸狰狞。
“我要淹死了！你也别想活！”
她尖叫着，顺手抓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文具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那个长卷发女生的头。
“咚！”
鲜血顺着长卷发女生的额头流了下来，混合着冷汗，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敢打我？是你先挤我的！那里只能站一个人！你想害死我吗？”长卷发女生捂着流血的额头，歇斯底里地咆哮。
“是你推我！平时我对你那么好，给你买奶茶，帮你做作业，关键时刻你竟然想让我死？”被推倒的女生扑上去，死死薅住长卷发女生的头发，用力向后拉扯。
“啊！松手！你这个疯婆子！”
两人扭打成一团，身上的校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曾经用来互相吹捧的精致妆容此刻花成了一团，如同两只在泥潭中互啄的落汤鸡。
“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怎么会遇到这种鬼事！”长卷发女生一边在那女生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是你！是你把江初愿那个贱人的视频发给我的！”
剧痛让被咬的女生尖叫起来，她反手一巴掌抽在长卷发女生的脸上，哭喊道：“你放屁！视频明明是你拍的！是你拿着手机怼着她的脸拍的！你说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很搞笑，还要发到群里给大家看！”
“闭嘴！闭嘴！”长卷发女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变得更加尖锐，“我只是拍着玩！是你！是你提议把那段视频发到校园贴吧上去的！是你说的！你说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我没有！明明是你让我点赞的！你说只要点赞破百，就请我吃火锅！”
“你胡说！是你自己心肠毒！你还在视频底下评论，说她是‘公交车’，说她勾引体育老师！那条评论就是你写的！ID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即将“溺亡”的绝望中，为了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罪孽感，为了在心理上获得一种“我是被胁迫的”、“我罪不至死”的安慰，她们开始疯狂地互相攀咬。
“是你！上次在厕所，是你拿拖把水泼她的！也是你按着她的头让她喝脏水的！”
“那是因为你把门锁上了！如果不锁门，她早就跑了！你是帮凶！你才是主谋！”
“呜呜呜……我不想死……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拉我下水的！我原本跟她无冤无仇……”
“哈！无冤无仇？是谁在她的课本上乱画？是谁把她的卫生巾贴在黑板上？这时候装什么白莲花！要死一起死！”
随着互殴的升级，那些曾经被她们深埋在心底、以为永远不会见光的恶毒往事，此刻像是下水道里的污秽，一股脑地喷涌而出。
旁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生也没闲着，听到女生的对骂，那个高大男生一边死命掐着同伴的脖子，一边大吼：“还有你！上次把江初愿堵在器材室，是你提议扒她衣服拍照的！你说这样她就不敢告老师了！”
被掐住的男生脸憋得青紫，拼命挣扎着吼回去：“放……放屁！是你动的手！照片在你手机里！是你威胁她拿钱来赎照片！那钱都被你拿去充游戏了！老子一分没拿！凭什么我要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那是你望的风！你也没少在那起哄！你当时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要杀了你！把氧气给我！我不想给那个死人偿命！我不欠她的！”
整个教室乱成了一锅粥。
桌椅翻倒，书本撕裂，哭喊声、咒骂声、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曲名为“人性之恶”的交响乐。
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之外，教室的后排，那片未被“洪水”波及的阴影里。
江初筝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透过额前垂落的碎发，冷漠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空气中某种不存在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听到了吗，姐姐？”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这就是当初把你逼上绝路的人。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多丑陋啊。”
眼前的画面极具讽刺意味。并没有真正的水淹没这里，也没有真正的氧气面罩被争夺。所有的痛苦、窒息、绝望，都源自于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以及那份迟来的、被扭曲的“报应”。
那个长卷发女生已经被抓花了脸，指甲断裂，满手是血，却还在歇斯底里地要把昔日的闺蜜按进“水”里：“你去死！你去给江初愿偿命！我不去！我只是看了个热闹而已！我不想死啊！”
“滚开！你也跑不掉！是你带头的！是你！”
江初筝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哒”的一声轻响，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微不可闻，却仿佛是一道审判的惊雷。
她缓缓站起身，在此刻仿佛成为了这个混沌空间的唯一主宰。
“狗咬狗的戏码，确实精彩。”
她低声呢喃着，目光扫过每一个正在自相残杀的人，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快意。
“但这才刚刚开始呢。既然氧气不够分……”
江初筝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就，都别呼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