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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法典重压

第十九层地狱来的学生 知语 2026-01-15 11:54

病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那个被削了一半的苹果氧化后的甜腻气息。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道道被切割整齐的金条,斜斜地插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江初筝的手搭在了病床前的木质陪护椅靠背上。
“滋——”
椅子腿摩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了一声并不算大,却格外尖锐的声响。
这一声动静,让原本蜷缩在病床上的男孩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惊恐的右眼,死死地盯着来人。
江初筝并没有像普通探病的访客那样,脸上挂着虚伪而客套的笑容,也没有询问病情或是表示任何关切。她神色漠然,仿佛面前躺着的不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而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符号。
她将手伸入怀中,动作不急不缓。
男孩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随着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掏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凶器,而是一本厚重的书籍。
那是一本封面漆黑、书脊上印着烫金字体的《联邦刑法典》。
书本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图案,纯粹的黑,与那烫金的字样交织出一种冷硬的秩序感,仿佛一块沉甸甸的黑色砖石。
“砰。”
江初筝将这本书重重地放在了男孩床头的铁皮柜上。
铁皮柜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柜子上摆放的那束鲜花微微颤动,几片花瓣无力地飘落下来。
黑色的法典,鲜艳欲滴的花朵,色彩明亮的嫩黄色儿童水杯,以及那个氧化发黄的苹果。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狭窄的柜面上碰撞,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割裂感。那本黑色的书,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入侵者,瞬间吞噬了周围原本温馨的氛围。
江初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即便未出锋芒,那股逼人的寒意也足以让人胆寒。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越过那斑驳的光影,精准地锁定了男孩那只惊恐的右眼。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连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江初筝没有说话。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那本《刑法》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却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口上。
男孩原本还在试图向后退缩的身体僵住了,那“笃笃”的两声仿佛某种无形的指令,迫使他停止了逃避的动作。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迫从江初筝那张冷艳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本黑色的法典上。
那个烫金的国徽和“刑法”二字,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江初筝的存在感彻底压倒了医院原本的布置。她没有使用任何暴力的手段,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说,只是用这种无声的姿态,强迫男孩直视这本代表着世俗规则的工具书。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比暴力更加压抑的肃穆氛围。
过了许久,江初筝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
“认得字吗?”
男孩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似乎想要否认,但在江初筝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认……认得。”
“念。”江初筝言简意赅,只吐出一个字。
男孩的眼神慌乱地游移着,声音细若蚊蝇:“联……联邦……刑法典。”
“大声点。”江初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听不见。”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带着哭腔拔高了音量:“联邦刑法典!”
“很好。”
江初筝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黑色的封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烫金的纹路,仿佛在抚摸某种神圣的图腾。
“知道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吗?”她问道。
男孩摇了摇头,眼中的恐惧更甚。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拿一本这种书来找他,这比那些传说中的鬼怪更让他感到莫名的压抑。
“这里面写的,是规矩。”
江初筝身体微微前倾,那一瞬间,阴影笼罩了男孩的半个身子。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既然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用着人类的躯壳,呼吸着人类的空气,那你就得守这个世界的规矩。”
男孩吞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犯法……我还是个孩子……”
“孩子?”
江初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这本法典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看你的年纪,只看你的行为。在这本书面前,没有孩子,只有罪犯和守法公民。”
她再次用手指敲了敲书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男孩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回答似乎都是错的。他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孩选择了最原始的防御手段——装傻。
江初筝并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不知道没关系。”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的男孩。阳光被她的身影遮挡,男孩彻底陷入了阴影之中。
“这本书,我留给你。”
江初筝指了指那本厚重的法典。
“在你出院之前,把它背下来。尤其是关于‘故意伤害’、‘过失致人死亡’以及‘教唆罪’的那几章。”
男孩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我背这个?我不要!拿走!你把它拿走!”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伸手想要去推开那本书,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别动。”
江初筝仅仅是轻喝一声,并没有动手阻拦,但男孩的手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书本只有几厘米的地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你可以不背。”
江初筝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
“如果你学不会用人类的法律来约束自己,那么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会是我,也不会是这本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房阴暗的角落,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东西,可不讲究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它们只讲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男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似乎听懂了江初筝话里的暗示,目光惊恐地看向四周的空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江初筝打断了他的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双手交叠的姿势。
“现在,看着这本书。”
她指了指那本黑色的法典。
“在它和某些东西之间,你只能选一个做你的朋友。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男孩的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我看……我看书……”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挤出了这句话,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炸弹一样,将那本厚重的《联邦刑法典》抱在了怀里。
黑色的封皮紧贴着他苍白的病号服,那种视觉上的反差,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江初筝看着他,眼神依旧毫无波澜。
“翻开。”
男孩顺从地翻开了书页,密密麻麻的铅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黑色的蚂蚁,在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
“第二百三十四条。”江初筝报出了一个数字。
男孩手忙脚乱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哗啦啦作响。
“找……找到了……”
“念。”
“故意……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念得无比艰难。
“继续。”
“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随着男孩的朗读声,病房里那种诡异的氛围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阴冷、黏腻、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角落里钻出来的恐怖感,在这些冷冰冰的法条声中,竟然被冲淡了几分。
那本黑色的法典,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镇压邪祟的惊堂木。
江初筝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了双眼,仿佛在聆听一段优美的乐章。
“声音太小了。”她闭着眼说道,“如果你连读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觉得你能承担得起做那些事的后果?”
男孩咬了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停下来,眼前这个女人就会做出比鬼怪更可怕的事情。
于是,他拔高了音量,带着哭腔的读书声在病房里回荡。
“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男孩苍白的脸上,也照在江初筝平静的面容上。
一本法典,两个人。
一个在读,一个在听。
这看似荒诞的一幕,却在这充满了生死离别的医院里,构建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秩序。
江初筝并没有告诉男孩,当他抱起那本代表着人类社会最高秩序的法典时,那些一直趴在他床底、伏在他窗口窥探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因为在这个规则森严的领域里,无论是人心的恶,还是鬼神的怨,都必须在这一纸法条面前,低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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