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湾别墅的二楼侧厅,如今已经彻底变了个样。
原本空旷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画架、石膏像和堆积如山的材料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油画颜料、潮湿泥土和化学溶剂的复杂气味,那是独属于艺术家的味道,也是林辞如今身上最常带的味道。
自从那批“玩具”到了之后,林辞就像是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整个人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疯魔的专注度。
他几乎整日整夜地待在这个被监控全方位覆盖的画室里。
身上系着一条沾满了各色颜料和干涸泥点的灰色帆布围裙,脚边堆满了废弃的报纸。他坐在一张旋转雕塑台前,手里拿着雕塑刀,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一点一点地往转盘上的泥胚上堆着雕塑泥。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顶层那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
顾延州坐在首位,听着下属汇报枯燥的财务报表,手指却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
画面切到了别墅的监控端。
虽然画质因为网络传输有些微的延迟,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林辞。
那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镜头,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捏泥巴。没有像刚被抓回来时那样歇斯底里地砸东西,也没有像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焦躁地转圈,更没有试图去撬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他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只有手在动。
这种“岁月静好”、完全被驯服的假象,像是一剂强效的安慰剂,极大地抚平了顾延州心底那股始终悬着的焦虑。
“呵。”
顾延州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种将一只野性难驯的鹰熬成了笼中雀的掌控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顾总?这季度的报表……是有什么问题吗?”
正在汇报的财务总监看到大老板突然发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没问题。”顾延州收起手机,心情颇好地靠回椅背,“继续念,声音大点。”
然而,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数公里的距离,顾延州永远无法看到那个背影之下的真相。
画室里。
林辞并没有在进行什么所谓的“艺术创作”。
他微微侧过身,利用自己身体的角度,极其精准地挡住了墙角那个最关键的监控探头。
在那块尚未成型的泥胚上,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头像。
林辞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他拿着一把极细的金属刮刀,正在那个泥塑的颧骨位置进行着微米级别的切削。紧接着,他又取了一小块泥,填补在下颌骨的边缘,用大拇指反复抹平,直到那里的线条变得圆润而自然。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酷,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根本不是在雕刻艺术品。
他是在根据自己面部骨骼的每一个数据——眉弓的高度、鼻梁的倾角、下巴的弧度——在进行逆向推导。
他正在制作一个完美贴合他脸型的“假面”倒模基底。
只要这个基底做好了,再用之前买的藻酸盐和硅胶翻模,他就能做出那张足以让他改头换面、骗过所有人眼睛的“人皮面具”。
“咔哒。”
楼下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沉稳脚步声,正沿着楼梯一步步逼近。
顾延州回来了。
林辞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但也没有丝毫慌乱。他迅速拿起旁边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湿布,往那个刚刚修整好的泥头上一盖,遮住了那些最关键的骨骼细节。
然后,他转身拿起调色盘和几支画笔,在那块立在旁边的废弃画布上胡乱地涂抹起来,装作正在专心调色的样子。
“吱呀!”
画室的门被推开。
顾延州解开领带随手扔在一边,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到林辞果然还在画画,眼神柔和了几分,大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那个穿着围裙的身影。
“还在弄这个?也不嫌累?”
顾延州把下巴抵在林辞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林辞身上那种特有的颜料味,双手不规矩地在他腰间摩挲着,“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辞手中的画笔顿了顿,顺势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顾延州的头发,声音温软:
“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天天盯着。”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孩。”顾延州轻笑一声,视线越过林辞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被湿布盖着的泥塑上。
“这捏的是什么?”
顾延州伸手就要去掀那块湿布,“让我看看咱们林大艺术家的杰作。”
林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阻拦,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泥塑只是个雏形,不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里面暗藏的骨骼玄机。
湿布被掀开。
一个灰扑扑、五官有些扭曲、甚至可以说有些狰狞的泥头暴露在空气中。它的眼眶深陷,嘴巴微张,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尖叫,确实有点吓人。
“啧。”
顾延州看着那个泥头,眉头皱了皱,似乎有点嫌弃:“这东西看着怪渗人的。你捏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捏个漂亮点的不好吗?”
林辞重新拿起湿布,动作轻柔地把那个泥头盖好,仿佛在呵护什么珍宝。
他转过身,直视着顾延州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一丝病态的笑意:
“这叫‘心魔’。”
林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医生不是说我有心理创伤吗?说我总是做噩梦,总是害怕。”
他伸出沾着颜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顾延州的胸口:
“我是在把心里的魔鬼具象化。只有亲手把它做出来,看着它成型,我才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害怕。”
顾延州听着这番话,看着林辞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郁,心里莫名地一软。
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来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治愈自己。
“好,我不懂这些艺术。”顾延州握住林辞那只脏兮兮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眼神里满是宠溺,“你想捏什么就捏什么,只要你能高兴,把这屋子里捏满魔鬼都行。”
“不过……”顾延州话锋一转,把人往怀里搂紧了几分,语气暧昧起来,“现在该下班了,林艺术家。比起捏泥巴,你是不是该先陪陪你的赞助商了?”
林辞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冰冷的算计。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