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异世离世

花寻依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斜眼瞟了瞟身后的郁玄川，郁玄川会意，向着殿门外走去，他回头关上殿门的前一刻，停下来看着里面的花寻依。
“殿下，还是不能告诉我每日这个时辰让我去御花园转一圈的寓意吗？”
花寻依依旧是对着他笑笑，摇着头不说话，轻轻咳嗽了几声，挥挥手像是赶他出去似的。
郁玄川没有办法，只好转身走了出去。
郁玄川走后，花寻依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焦急地朝着窗外望着。
“母后，该喝红枣银耳汤了。”
弥生端着一碗汤笑脸盈盈地走了进来，花寻依看着他手中的的汤碗，，一脸耐人寻味的浅笑。
弥生看她没有像往常那般伸手接过汤碗，表情微微一僵，将汤碗放在了花寻依的面前。
“母后怎么不喝汤吗？”
花寻依没有说话，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还吐出了一口污血，弥生瞬间慌了神。
“母后怎么了，病又犯了，来人！快叫顾太医来……”
花寻依拉住欲要出门去喊太医的弥生，弥生回头看见她平和的脸，只好默默地退了回去，花寻依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招呼着弥生坐在到自己的身边来，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弥生微微迟疑，但还是乖巧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生儿啊，从明日起，你就不要再给母后送汤了。”
弥生一惊。
“为什么啊，母后，难道是这红枣银耳汤喝的太多了，母后腻了？要不儿臣明日给你换一味汤如何，母后身子虚乏，要多喝点汤水才行。”
花寻依对着弥生笑笑，温柔地牵起了弥生的手。
“三年了，这汤中下的毒已经足够置我于死地了，母后只希望你能给我留存一点点的时间，让我来完成我最后的心愿。”
花寻依说完，弥生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后说什么呢，儿臣不明白。”
花寻依倒是一脸无所谓地笑着，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弥生，拍了拍他的肩头，似是安慰一般，可是弥生还是止不住的战栗，要知道，如今花寻依依旧是楚峦高高在上的女帝，杀他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你明白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从你第一天给我送汤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用意，我既然没有揭穿，还配合地喝了下去，就说明我不在意这件事情，你想为你的母亲报仇，我可以理解，也不反对。”
“母后说的，儿臣是真的不懂。”
弥生惊慌失措地看着桌上的那碗红枣银耳汤，不禁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生儿要是还不愿意与我敞开胸怀说，我只能找人来验一验这汤了。”
弥生又一次跪在了地上，他垂着脑袋，就像从前他小时候做错事情一般。
“母后恕罪，恕罪啊……”
花寻依看他如此，轻叹一口气。
“你没发觉，每日你来送汤的时候，我那贴身侍卫郁玄川都不在吗？他可是个精明的人，若是他在，你以为你三年来送给我吃的毒药他能看不出来吗？这次，我只是想与你真心地谈谈，十八年了，你我表面和睦，可我知道，你心中对我的恨意。”
“是！我恨你，我永远忘记不了母后惨死时的模样，父皇的窝囊样子，到了最后，还丢下我自己去了什么天涯海角，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弥生终于露出了他凶狠的样子，恶狠狠地看着花寻依。
两人静默了许久，花寻依撇开了目光不去看他仇恨的眼神。
“是我对不起你，所以这十八年来，我一直在想尽方法弥补你，这帝位，我会在今年年末的时候交于你手中，至于我的命，你放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既然是顾青臣给你的药量，你就应当明白。”
“你……全都知道？”
弥生突然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他不是想不起这十几年来花寻依究竟是怎样对待自己的，他虽然觉得那是在伪装，可是花寻依伪装的也太好了。
“我当然都知道，若不是你弥生，谁能如此安然地给我下了三年的毒，你要讨债，我还你便是，但是我希望，你将来作为楚峦的帝王，不要把自己的仇恨带入到这个国家之中去，楚峦和青畔的臣民都是你的子民，你一定要一视同仁，不要辜负了这个王位。”
“你……真的打算传位与我？”
弥生有些不相信，花寻依挥挥手，示意他起身，弥生忐忑走近她，花寻依将身后的国印直接给了他。
“如此你该安心了？要是心急，现在就可以拿着国印宣告上位。”
弥生愣愣地看着已经到手的国印，眼中刚才的恨意消散了一多半。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自由，为了挣脱枷锁，为了能走出这梦境……自从我混入这异世开始，见到了许许多多为了争夺权位而死的人，而你的父亲和我不同，我争这个位子是为了一个情字，你父亲是被情字逼上了这王位，虽是不同，却大同小异，而你的母亲，也是个痴情的人儿啊，可这老天就是爱开玩笑，爱你的你往往不爱，相爱的又没办法在一起，这就是我与你母亲最后为敌的原因，也是她死的原因。”
弥生听着花寻依的话有些似懂非懂。
“弥生，现在朝堂上的人，都已经被我肃清了能够对你不利的人，如今兵权上有古霍，政治上有护国公，他们都是能够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小心你身边最近的人。”
“最近的人？你是指顾青臣和顾令初？”
花寻依点点头。
“他们虽然是你娘家乔家商团的旧人，但是顾青臣曾经在乔家不得重用，心中怨气横生，而顾令初原名令初，虽然没有什么坏心思，但是她却一心只听顾青臣的话，顾青臣之所以回来，就是以助你之名，有朝一日能够登上他企及的位置，那么，他就会不择手段，甚至于牺牲你。”
弥生想起从小到大以来，顾青臣的确做过许多凶残的事情，嘴上说着是为了助他的复国大业，其实也是在泄自己的私愤，他也曾经多次逼着自己发誓，若是坐上了王位，一定要给他什么样子的高位和待遇。
“可他，毕竟帮过我不少……”
“他若是一点都帮不上你，我早就不会留着他了。”
“这你也早就知道？”
“当然，当初你才三岁的年纪，我是为了你在这宫中至少还有一个护着你的人，不管他是否真心，至少可以为你抵挡一下那些想要杀你的人，所以他才有幸货到了今日，你要答应我，登基之前，想办法除掉他。”
弥生看着花寻依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花寻依看他答应下来，放松了一般地松了口气，可气力一松，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弥生上前轻轻为她背，眼中的愧疚多了几分。
“对……对不起……”
花寻依擦拭着嘴角的血渍，又冲着他微微一笑，弥生觉得，他此后的人生之中，怕是再也拜托不了花寻依的那一抹笑意。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设计杀了你的母亲，此事不假，你身为人子，应当这么去做，等你登基之后，就宣布我暴病而亡的消息。”
“你，要去哪儿？”
“我？呵呵，我若是有幸还能活着，就去一趟你父亲嘴里所说的天涯海角，我想在死前，还能见见他。”
“我……父皇？”
弥生都无法从记忆之中搜索出父亲的样子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楚五官。
“你也不要怨恨你的父皇，他留下你，是为了给你一条退路，若是他在，人们就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身份，那你就必须死，可若是他走了，你就可以重新活着。”
“是这样……？”
弥生心中着十几年的怨恨一下子全都消散，他落下一滴泪滴在了花寻依的手背上，花寻依抬头，蹙眉心疼地替他抹去了泪水。
“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弥生离开了好久，花寻依依旧望着他离开的殿门处发着呆，直到郁玄川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殿下，快来看看这是谁！”
郁玄川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浑身脏兮兮的，一脸恐惧地环视着四周。
花寻依一下子没有认出她来，只好踉跄起身，郁玄川赶忙搀扶着她，她走近那女子，仔细端详了起来。
“舒言？”
那疯女人听见有人唤她，愣了一下，转过脸来望着花寻依，突然变了脸色。
“花寻依！花寻依！你是花寻依！”
她先是惊慌地向后退着，忽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恶狠狠死冲上前来一把扼住花寻依的脖子，厮声地喊着。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江家的人，你要给行远王侯将位，可是最后呢！行远呢！你还行远的命来！”
郁玄川推开舒言，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
“她怎么进来的。”
那江行远刚死的时候，因为花寻依怕军心动荡，只好以有功之臣之封与江行远，那舒言就是功臣的遗孀，也好好安置了她，可是怎想这舒言哪里肯相信江行远是意外身亡的，便每日大闹，花寻依怕事情闹大，只得命人将她囚禁了起来，只一过就是十八年，花寻依早已经将她忘在了脑后。
“是臣的疏忽，数月之前，奴役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她逃了，臣也没有在意，谁知道她混进了前些天要为太子选秀的队伍之中，据说那时候还挺正常的，谁想她竟然藏身在冷宫之中数十天之久，突然就疯了，我也是这几日天天在御花园里转悠，这才无意间发现她的。”
对于舒言，花寻依对她也是心存一点愧疚感的，她虽然心眼不好，但是的确也没有真正害过谁，可是她，却是真正害得她无依无靠，后半生惨淡。
“舒言？”
花寻依轻声唤她，舒言满眼惊恐地看着她。
“你若是愿意，我会帮你安排好后半生的日子，只要你不再闹，好好地生活。”
“生活？怎么活……没了行远我可怎么活？”
舒言慢慢爬起身，像是在着寻找什么，突然望着一片空地，咧嘴笑了。
“行远……行远……我们的孩子叫江为言，这是你取得名字……”
舒言说完，狠狠死撞向殿中的木柱，血浆崩裂，当场死在了花寻依的面前。
花寻依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是看不了这悲惨的画面。
“看来……她活这么久，就是为了看我这个仇人一眼，然后死在我的面前，让我永世不得安宁……对了，郁玄川，她说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哦……江行远来青畔的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三个月了，后来产下一子，不过……在狱中夭折了……”
花寻依听完沉默了，郁玄川唤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她的心已经重重地沉进了湖底，听不见心跳声了，承载了太多悲伤的事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可恨之人必然……也有可怜的地方，舒言是真心爱着江行远，只可惜，这世间，不是只有情爱之事存在，还有那权位压在上面。”
花寻依自语自话地说着，有猛烈地咳了起来，她用手捂着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
郁玄川上前，看见她手上那一团污血，惊愣在原地。
“御医不是说……没有大碍的吗？难道那顾青臣……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别去……”
花寻依伸手拉住郁玄川的衣角，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是郁玄川还是停了下来。
“郁玄川……”
“嗯？”
“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自己都未娶妻生子，是我，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在我最后的日子里，我实际上是实在不愿意拖累你，可是……还是得拖累你。”
“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就好。”
“我……想去一趟那南端的天涯海角。”
“你要去见他？”
“恩。”
“好，我带你去便是了。”
一如往常的，郁玄川从不再多问什么，就会一口答应她所求之事，他不要一句谢谢，因为那夜没什么用途，他要的，花寻依给不了，这个道理，他与她，心中都明白。
弥生登基大典的时候，花寻依与郁玄川已经在去往天涯海角的路上了，弥生将祭祀台面对着南面，叩了三个响亮的头。
花寻依与郁玄川经过过沙漠，草原，艰险的山地，最后，望见了那一片蔚蓝的大海。
花寻依在马车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可是听到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还是抿嘴笑了起来。
她已经毒入五脏六腑，连说话都吃力了。
“我……总算是……活着到了……”
郁玄川望着空空荡荡的海滩，突然明白了什么，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马车外静悄悄的，郁玄川也没有掀起车帘来搀扶自己下车，花寻依也没有叫他，只是微微睁开眼睛，流下了一行泪水。
她感觉身体在变轻，呼吸变得沉重，她突然开始喃喃自语。
“弥城……我猜……没有什么……天涯海角，也没有……孤岩……寺庙……可我还是来了……用着最后的希望……来……找寻你……”
对，这最南端的海边，根本没有什么天涯海角，也没有什么孤岩寺庙，弥城也许早就不在这人世了，可是他要让花寻依觉得自己活着，这样，她才能有着希望，活下去……
郁玄川用尽最后的力气，为花寻依做了一艘竹筏，将她的尸体放在上面，自己潜在竹筏下将她送入深海，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地沉进了深海。
你不在人世，我活着，何意？
楚峦新帝，登基一年之后，追立楚峦女帝花寻依为仁玑太后，将她的灵位迁于皇陵。
她的墓铭志上写着，她既是青畔的仁玑太后，也是楚峦的一代女帝，还是墨桑唯一一位外族王后，她，是个传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