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集(上)
第十五集(上)
1、杨俊家正房东屋,傍晚,内。
“哦。是他……大姑奶奶啊?你搁家呢?……啥时候回来的?”外面传来杜保长的声音。
杨大妮:“……你有事儿吗,杜先生?”
“没。俺就是过来看看。……可要说是事儿呢,俺还真有点儿。”杜保长答。
杨大妮:“那,进屋去说?”
杜保长:“那是那是。进了屋去方便。”
接着,杨大妮不情愿地领着杜保长回到了屋子里。
2、杨俊家正房东屋,傍晚,内。
“你坐吧,杜先生!”杨大妮朝杜保长示意着炕头靠炕桌的位置,自己则不冷不热地在靠炕梢的位置坐下,拿起刚才缝着的东西,借着油灯的灯光,依旧精心地缝着。
杜保长仔细地看了看杨大妮缝着的东西:“你这是……在缝嫁妆?”
杨大妮瞟了杜保长一眼,扭开一些身子,没有回答。
“哦,俺不该问,俺不该问!”杜保长自我解嘲道,同时在杨大妮指定的位置上坐下,顺手掏出香烟来,取出一支,在炕桌上的油灯罩上点燃了,抽着。
杨大妮:“你有啥事儿,就直说吧。”
杜保长:“哦,那俺……就直说?……原本呢,这儿你爹刚没,俺呢,是不应该这儿就来。可是呢,这儿不早晚都得说不是?……那个呢,是这儿个样子的,杨先生活着的时候呢,有一回和俺说,手头有点儿紧,……可能也不是要买啥玩意儿吧,就搁俺这儿呢,先拿了、拿了、拿了那个、那个……”
杜保长一直看着杨大妮的反应。见杨大妮一直并不介意,或是没听的样子,便仰咳了一声:“……啊呵!……那个,你听着呢吗,他大姑奶奶?”
杨大妮瞟了杜保长一下:“哦!……你说啥来?”
“嗨!”杜保长站起来,拍了下大腿,“……你说你咋就不着量着听呢你?那俺这儿不白……白说了吗?”
杨大妮头也不抬地道:“也没。……你不就是来要钱的吗?”
杜保长却愣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的:“那你是说……?”
“中!”杨大妮依旧不抬头道。
杜保长喜悦万分:“那,谢谢他大姑奶奶啦,谢谢大姑奶奶啦!”
杨大妮看了杜保长一眼,继续道:“……可俺这儿会儿上没有。”
杜保长的表情又黯然下来:“那……你啥时候有?”
杨大妮专心地缝着东西:“……你等哪天吧,等俺回俺婆家去一趟,把账簿和钱都拿回来,对对账,就给你。”
杜保长立即紧张起来:“啊?……那个,那个……你是说,账簿……果真是你拿去啦?”
杨大妮依旧不经意的样子:“啊!……咋啦?”
杜保长心虚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可俺那笔钱,你爹他……不见得会记到账上吧?”
杨大妮:“要是少了就不记。多了,……也没准儿。”
杜保长:“那还好,那还好!”
杨大妮许久没再吱声。
3、杨俊家正房东屋,傍晚,内。
杜保长悄悄地观察着杨大妮,看不出杨大妮在想什么;他的目光又渐渐地转到了在窗台上玩儿着的杨福头的身上,找话道:“那个……福头,今年也有七八岁了吧?”
杨大妮回头看了眼杨福头,又瞥了杜保长下:“你还有事儿吗?”
“啊?啊!……没啦,没啦;就这儿事儿,就这儿事儿。……那不啥,俺就先回去啦?”杜保长向着外面走去。见杨大妮没动地方,又折回来,道:“……可是,他大姑奶奶,你还没问俺……是多少呢啊?”
杨大妮依旧坐在那里:“不用。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那好。那好。……那俺就走啦。那俺就走啦!”杜保长这才尴尬地走了。
有好久,听着外面没啥动静了,杨大妮才停止了缝东西,渐渐地,又把缝着的东西用劲甩在炕上,站起来,跺了下脚,朝着地上“呸!”了声。
杨福头回头看着杨大妮,茫然的样子。
4、杨大憨家屋子里,傍晚,内。
杨大憨坐在炕桌前,抽着烟,脸色凝重地想着什么。
炕桌上,刚吃过晚饭的样子,用过的碗筷和剩下的饭菜还没有向下拿;山菊斜坐在炕沿上,用发卡挑动着油灯的灯芯,油灯的光亮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5、杨大憨家屋子里,傍晚,内。
大憨爹趟在炕头上,眼睛眨巴着,也在想着什么。
6、杨大憨家屋子里,傍晚,内。
“那你是说,大少……奶奶她,就那儿样的……走啦?”杨大憨忽然道。
山菊停止拨动灯芯,把发卡在炕桌的边沿上刮擦着,禁不住倒抽了几口空气,然后,向头上别着发卡,道:“……俺拉着她的手,跟着她一直到了村口,其实俺就是想叫她留下来。可她只是说,她还会回来的。……完后,就走了。”
大憨爹咳嗽了一声,打着长长的“唉”声,道:“唉!……你就别……再问她啦!咋问,不还就是……这儿几句话吗?……要俺想啊,大少……奶奶……她说是……回来,那你也得……找着少东家啊!不地,她就……还咋回来呢?”
杨大憨:“俺也知道,是恁么个理儿。可俺这儿一趟出去,向东,到了朝阳,向南,到了蒙古旗,朝北,去了敖汉,就还差没朝西找,就是朝西找,又到哪儿去找啊,俺呢?俺日他个娘的,张家!”
“那真就也叫张家给害了吗?”山菊道,说完了,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俺真的是不敢想!”
大憨爹又道:“你……也先去吧,大憨……家的;也先……让大憨……睡上一觉儿,完后……在想辙吧!”
杨大憨:“不成。俺哪就能睡得着呢?俺这儿就去向西找!”
大憨爹:“唉!……那你……就快去吧。不啥,就告诉……大姑奶奶一声,把东家的……毛驴……先骑上!……还有啊,……大憨……家的,你……也给大憨……带上点儿……雨布啥的,不看,道儿上……再下雨……唔的;还有……吃的,也给他……带上点儿!”
山菊犹豫着:“可是,爹,他这还没睡觉呢,都跑了一天一宿了。”
大憨爹:“可你没听他说吗,他睡不着!”
杨大憨已经下地,走了出去。
“嗳,大憨?”山菊也赶紧追出去。
7、喜鹊家屋子里,晚,内。
借着油灯的光亮,姜玫兴奋地摆弄着一支盒子枪:“太好啦!我保证,一枪就嘣了他!……嗳,大婶,你还没跟我说呢,到底是哪来的?”
喜鹊娘也颇兴奋,道:“俺不是和你说了吗,是杨先生寄放在俺这儿的。”
姜玫:“我是问你,杨先生他从哪儿淘换来的?”
喜鹊娘:“俺哪知道?”
姜玫:“他没和你说?……你也没问过他?”
喜鹊娘:“爷们儿的事儿,咱们娘们儿哪好插嘴呢?……你可要小心着,可千万千万别鼓捣出点儿别的啥事儿来。也甭和马华说;……这儿是你大憨哥说给俺的,叫咱不能啥事儿都说给他知道!”
姜玫:“我知道,你就放心吧。都听你说了十几遍啦!”
喜鹊娘:“你个死丫头,越来越不把俺当外人儿啦!”
姜玫:“那是。……我妈被日本人的炸弹给炸死了。我想去找共产党帮我报仇,可我找不到。杨先生把我领回来,交给了你。我不把你当亲人,把谁当亲人?……现在,咱不是有了枪吗?我首先要给杨先生报仇。然后,我再琢磨着,杀他几个日本人,也给我妈报仇!……嗳,大婶,明天你先给我找个地方,让我先试下枪呗?”
喜鹊娘:“咋?……你不说你会使吗?”
姜玫:“哎呀大婶,我说的是试一下,……你不懂!”
喜鹊娘:“那你既然是会使,那干啥还要试呢?”
姜玫:“我说你不懂你就是不懂嘛!……我这么和你说吧,大婶,这枪,也是有脾气的,你懂吗?你不先了解一下,怎么知道它是什么脾气呢?……这回,懂了吧?”
喜鹊娘:“那你要是这么说,那俺好像是……唉!还是不懂!……不就是个枪,你会使,一打,它就响,它,……还有啥脾气?又不是猫啊狗的?”
姜玫:“哎呀,大婶!你都急死我啦!……要不,我再给你换一种说法,你先给我找个地方,让我先打一枪给你看,……你看,中不中?……这一回,你懂了吧?”
喜鹊娘一把把枪抢了回去:“先打一枪?那可不中!这儿子弹金贵着呢!……这儿是杨先生说的,得两块大洋一颗呢!就是这儿价钱,还不好去淘换呢!”
姜玫:“哎呀大婶,还说我呢!你也小心着点儿,别走了火!”
“你说啥?”喜鹊娘吓得把枪又扔在炕上:“……你说啥就还有火?这儿咋会呢?它咋就还会发火儿呢?”
姜玫把枪又拿在手里,道:“算了吧,大婶。你既然都拿出来了,就还是把它交给我吧。我也向你保证,一定先给杨先生报仇。……明天开始,我就去路上守着,等我看见张家的,我就开枪!……可不过啊,你得先领我去认认,都哪个是张家的,最好是别误伤了好人。”
8、喜鹊家院子里,晚,外。
夜色阑珊。
狗静静地趴着。
从屋子里传出喜鹊娘的声音:
“……那好吧,等明格儿一早,俺就陪着你去。”
9、杨大憨家院子里,晚,外。
屋门打开,山菊从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径直到大门口:“谁儿呀?”
大门外传来杨大憨的声音:“是俺;大憨!”
山菊拉开大门的门闩,让杨大憨进来,又道:“你咋又回来啦?……没去找少东家吗?”
杨大憨抱怨地道:“大姑奶奶不让去。……说是明格儿还有事儿。”
山菊:“有事儿;啥事儿?咋就不让你去呢?”
“俺哪知道!”杨大憨带着几分怨气道,向着屋子里走去。
山菊关好了大门,也跟着向屋子走去:“那也好。你紧着去睡一觉吧,才刚儿明博搁梦里还喊你哩!”
“俺去爹的屋里睡;清静。”杨大憨道,已经进了屋子。
“也成。爹这儿几天也想你呢。……那俺先去睡啦?!”山菊也进了屋子,关上屋门道。
10、杨大憨家屋子里,晚,内。
杨大憨进了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屋子里黑暗地环境,试探着冲着炕上的大憨爹道:“爹,……睡啦?”
大憨爹身子鼓踊了一下,干咳了一声,仰着头把想象中的痰用力地啐在地上,道:“……也……眯啦麻愣的……睡了一会儿。……你是说,是大姑奶奶……不让你去啦?”
杨大憨心情不佳地在靠炕梢的炕沿上坐下,身子向炕里蹭着,头冲里,和衣躺在行李上,道:“俺求了她好久,她就是不答应。……分明儿的,好像是就信不过俺。”
大憨爹:“哪能……就这儿样说呢!……也许,是她……见这儿……黑灯瞎火的,不……放心你,才不叫……你去。”
杨大憨:“俺给你的东西呢?看样子,俺是非得留着等少东家回来,或是等小少爷长大了,交给他们了。”
大憨爹:“放……心吧,俺……都搁着呢!……你……不还说,她……还说,明格儿……还有事儿……分派你呢吗?你就也……没问问,是……啥事儿?”
杨大憨打着哈欠,道:“俺哪知道?反正俺见她,正在缝一个……绣花的大枕头。……也许是她该过门儿去了吧?!”
大憨爹:“是你……亲眼见了的?”
有许久,没有听见杨大憨的回声。
大憨爹转过脸看着杨大憨。
杨大憨则发出了由小到大的鼾声,疲乏地睡着了。
11、杨俊家院子里,晨,外。
清新的阳光照耀着院子里的蔬菜。
院子里靠近跨院的门口,葫芦怀端着一个大笸箩出来,笸箩里装着细碎的喂牲口用的杂粮;他将笸箩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晒上,又想回到跨院里去。
杨大妮从正房里出来,手里面拿着一张纸,一直走过穿堂,看见葫芦的背影,道:“葫芦!”
葫芦又从跨院里出来,看着杨大妮。
杨大妮:“葫芦!套车了吗?……你抓工夫去一趟镇子,把这儿交给酒馆的万掌柜。取了东西,顺稍儿把你屋里的也接回来。……明格儿,咱家要办大事情,人手儿怕是打不开点儿。”
葫芦:“俺这儿就去。”
杨大妮:“也不忙。等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葫芦:“俺知道啦。”
杨大妮:“大憨过来没?……才刚儿俺问他屋里的,说是先到地里去啦。他要是来啦,你要他紧着到俺屋里去一趟。”
杨大妮说着,颇有些忙碌地回正房去了。
葫芦看着手里的纸,左看右看,却不认识上面都写的什么,便很珍重地装进了衣兜里,回跨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