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冰封的官道上颠簸,明秋攥着铁皮盒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周振声将呢子大衣裹在她身上,领口残留的枪油味混着茉莉香,竟与父亲书房里的气息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周振声浑身湿透出现在四合院,说防洪堤需要紧急加固——原来那晚他怀里就揣着转移图纸的任务。
"前面有岗哨。"王铁锤突然踩下刹车,积雪在车轮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远处煤油灯在暮色中摇晃,铁丝网横亘在结冰的永定河上,几个戴栽绒帽的红卫兵正在检查驴车上的麻袋。
周振声迅速将图纸塞进油箱夹层,转身按住明秋的肩膀:"记得六三年元宵节猜的灯谜吗?"他指腹的温度透过棉袄传来,明秋望着他眼底跳动的暗火,突然明白这是要她扮作哑女。那年灯会父亲出的谜面是"铁树开花",谜底正是手语中的"平安"。
当红卫兵举着语录本掀开车帘时,明秋正蜷缩在麻袋堆里抽搐。她故意将煤灰抹在脸上,手指比划着凌乱的手势,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周振声操着浓重的唐山口音:"同志,这丫头得了痨病,她爹妈都不要咧。"
红卫兵嫌恶地后退,枪管挑起明秋的下巴。就在这瞬间,王铁锤突然剧烈咳嗽,咳出满手鲜血。趁着众人愣神,周振声猛地甩响马鞭,受惊的驴车撞向岗亭。混乱中卡车冲开铁丝网,冰面在重压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抱紧我!"周振声将明秋护在身下。冰层碎裂的脆响混着追兵的叫骂,卡车像醉汉般在浮冰间漂移。明秋的脸紧贴着他胸膛,听见心跳声与十二岁那年的夏夜重叠——那时她发高烧,周振声连夜背她去卫生所,军用水壶里的茉莉花茶洒了他满背。
当车轮终于碾上河岸的冻土,王铁锤突然闷哼一声栽倒。明秋这才发现他后背洇开大片血迹,原来方才的咳血不是伪装——旧枪伤在颠簸中崩裂了。周振声撕开急救包,明秋看见他手指在颤抖,纱布怎么也止不住涌出的血。
"前面...五里堡..."王铁锤沾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道弧线,"老郑的骡马店..."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车灯划破雪幕如同嗜血的獠牙。
周振声突然抱起明秋滚下路基,积雪灌进衣领的刹那,她听见卡车加速冲向断崖的轰响。巨大的爆炸声里,王铁锤最后的口哨声混着火药味飘来,竟是《喀秋莎》的调子。明秋的牙齿深深咬进周振声手腕,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才忍住没哭出声。
他们在暴风雪中跋涉了三个钟头。周振声的左腿旧伤复发,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积雪。明秋摸到他后背全被冷汗浸透,呢子大衣结满冰碴,却仍把最后的巧克力掰成两半,硬塞进她嘴里。
五里堡的轮廓出现在凌晨时分,青砖墙上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残缺不全。周振声叩响骡马店门板的节奏三长两短,门缝里探出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明秋注意到他握烟袋的手缺了无名指——父亲日记里提过,六二年饥荒时有个粮库保管员为护粮种自断手指。
晨雾中的武汉关钟楼敲响六下时,顾明秋正蜷在武昌站月台的条椅上。青灰色制服沾满煤灰,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胛骨,怀里紧抱着用油布包裹的工程笔记。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颠簸让她膝盖淤青,此刻听着长江拍岸的涛声,才觉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同志,能看看你的介绍信吗?”
戴红袖章的站务员皮鞋咔嗒作响。明秋摸向贴身口袋,那张盖着河西走廊建设兵团印章的薄纸早被汗水洇透。她想起张大姐递来支边证明时说的话:“到了武汉就说是去武钢学习,莫要提你父亲的事。”
"工农兵学员?"站务员狐疑地打量她磨破的裤脚,“武钢现在正搞大会战,三班倒的炉前工都住在简易棚…”
话音未落,月台忽然骚动起来。十几个戴藤帽的工人推着翻斗车疾跑,车斗里满是沾着水泥的钢筋。明秋趁机混进人群,在"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墙下拐进小巷。晨露打湿的招贴画上,武汉长江大桥的剪影如钢铁巨龙横卧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