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实情况
第2章 真实情况
"在给化工厂打掩护吧?"染着黄发的青年突然冲出人群,手机镜头几乎怼到张明远鼻尖,"直播间的老铁都看看!这就是白天说大话的张科长!"暴雨中依旧清晰的直播提示音叮咚作响,屏幕上飞滚的弹幕将惨白的光投在张明远潮湿的镜片上。
小林刚要解释,李铁柱突然掀开身后三轮车的防水布。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张明远的手电光扫过车厢,照见三只肚皮鼓胀的山羊尸体,羊毛上凝结着蓝绿色不明物质。
"今早饮了河水的牲口全死了!"李铁柱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眼眶,沾着泥浆的食指戳向张明远胸口,"你们环保局和盛源化工穿一条裤子,当我们不识字?"他猛地扯开衬衫,露出肋下蜈蚣似的疤痕,“我爹肺癌走的时候,咳出的痰都是绿色的!”
惊雷炸响的瞬间,张明远瞥见人群后方有个穿银灰雨衣的身影闪过。那人转身时露出的鳄鱼皮带扣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是三天前出现在局里停车场的雷克萨斯车主。
"拦住他!"张明远突然发力狂奔,胶靴踩塌的泥块飞溅到直播青年的手机屏上。穿银灰雨衣的男人跃上堤坝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声撕破雨夜。张明远抓住后视镜的瞬间,对方突然抡起头盔砸向他指关节。
钻心的疼痛让张明远松了手,摩托车尾灯在百米外划出猩红弧线。他抹了把糊住视线的雨水,发现掌心黏着半张被雨浸透的出货单。"盛源化工…聚合氯化铝…"残缺的字迹在闪电中忽隐忽现。
回到采样点时,人群已被赶来的派出所民警隔开。小林正举着检测仪的手都在发抖:"COD超标七百倍!"他沾着泥水的检测单在暴雨中发出哗啦声响,“这浓度别说牲畜,成年人喝半口都…”
"张科长好大的官威啊。"郑国强幽灵般从警车阴影里踱出来,锃亮的皮鞋避开泥潭精准踩在石板上。他身后秘书举着的黑伞微微倾斜,露出伞骨内侧暗藏的微型摄像头,“深更半夜煽动群众,很会制造舆情嘛。”
张明远把出货单塞进制服内袋,冰凉的塑料膜贴着心口:"支队长的消息比110还快。"他故意抬高声调,看着李铁柱等人被警车尾灯映红的脸,“既然来了,不如看看这些检测数据?”
郑国强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突然伸手按住张明远肩膀。这个看似关怀的动作实则暗含狠劲,拇指正扣在锁骨处的旧伤疤上:"市里刚开完安全生产会,小张啊…"他俯身时飘来的古龙水味裹着威胁,“你那个在实验小学的女儿,上周是不是拿了区三好?”
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张明远感觉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想起早上女儿别上三好生徽章时雀跃的模样,校门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突然有了新的含义。小林不明所以地递来采样瓶,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事件报告。"郑国强转身时,秘书的伞檐恰到好处挡住警车牌照,“对了,宣传科缺个写材料的,我看小林…”
"检测仪内存卡在我这。"张明远突然打断,拇指按住侧键发出滴的提示音,"支队长要不要现在拷贝?"他直视郑国强抽搐的腮肉,知道这场暴雨正在冲刷更多证据。
警车尾灯消失在雨幕时,李铁柱突然挣开民警冲过来。这个铁塔似的汉子噗通跪进泥水里,额头撞在张明远胸前的纽扣上:"张科长,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救救李家屯!"他颤抖的手扒开衬衫,露出腰间绑着的账本,“去年盛源的人来谈’补偿金’,我留了复印件…”
账本塑料膜里的收据在电筒光下泛着幽蓝,张明远看到某个熟悉签名时呼吸一滞。那是他入职时的导师、现任省环科院副院长周振华的笔迹,审批栏里还压着"云河治理示范工程"的鲜红公章。
"装神弄鬼!"穿银灰雨衣的男人突然从堤坝上现身,三个拎着汽油桶的打手呈包围之势逼近。李铁柱暴吼着抡起铁锹,却被钢棍击中膝弯。张明远护着账本后撤时,后腰撞上冰冷的金属——正是白天那个直播青年的摩托车。
"快走!"满脸是血的黄发青年突然拧动油门,将摩托车横在冲突双方中间。他染血的手机还在支架上闪烁,直播间人数正在突破十万大关。张明远被小林拽上后座的瞬间,瞥见青年颈侧褪色的蝎子纹身——和信访档案里某个上访少年的特征完全吻合。
摩托车冲进芦苇荡时,燃烧瓶在身后炸开冲天火光。张明远把账本塞进防水袋,听着小林带着哭腔的喘息:"科长,检测仪真的自动上传云端了?“他抹了把镜片上的雨水,想起老周偷偷改造设备时说的"留条后路”。
破晓时分,张明远蹲在城郊汽修厂二楼的铁皮屋里。老周媳妇用烧酒给他清理伤口时,窗外高架桥上正驶过盛源化工的原料运输车。账本摊在缺腿的饭桌上,某页边角残留着暗褐色指印——李铁柱父亲咳血时留下的痕迹。
"周振华签字的这八百万治污款…"张明远用镊子夹起收据透光细看,"实际到村账目只有二十万。"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前闪过郑国强办公室那盆价值不菲的素冠荷鼎兰花。
老周把电磁干扰器放在窗台,转身时工作服肩章上的破洞漏进一缕曙光:"排污管改造工程的中标单位,是郑国强小舅子开的空壳公司。"他调出手机里的三维管网图,红色标记的暗管在云河底部分叉成蛛网,“这些才是真家伙。”
张明远摸出那枚河马吊坠U盘,插入电脑时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当加密文件夹里的视频开始播放时,老周媳妇突然捂住嘴冲进厕所——画面里赫然是重病监护室,插满管子的孩子们正在咳出蓝绿色黏液。
"这是仁爱医院呼吸科偷拍的。"老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个月,十七个孩子。"他拖动进度条的手在发抖,“家长们签完保密协议就被送进精神病院…”
汽修厂卷帘门突然被砸响,张明远抄起管钳的瞬间,听见小赵带着哭腔的喊叫:"科长!小林被纪委带走了!"门缝里塞进来的晨报头版,赫然是他昨夜在暴雨中拦车的照片。标题"环保官员暴力执法"的烫金大字下,是某位省人大代表的提案:建议撤销云河环保监察支队。
张明远把账本复印件藏进排气管,转身时看见老周媳妇正在佛龛前续香。劣质檀香的白烟缠绕着墙上的泛黄奖状——那是老周二十年前获得"全国环保卫士"称号的见证。窗外响起环卫车播放的《茉莉花》,清洁工正在冲刷街角新贴的"创建文明城市"标语。
当郑国强的来电第三次响起时,张明远按下录音键。他听着对方关于"干部家属安全保障"的温情提醒,目光落在女儿落在汽修厂的蝴蝶发卡上。沾着机油的水晶翅膀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斑,像极了化工厂排污口漂浮的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