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御天下
镜铃影
2023-12-14 11:31
戊午年,春风轻抚大地,女帝舒淳迎来了她四十八岁的本命年。宫殿的梧桐叶轻摇,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流转。这位昔日铁骨铮铮的女帝,自从温家六公子凋零后,便鲜少踏足朝堂,其身体强健如斯,也在那一刻开始时隐时现的衰弱。两年前,当温家长公子含笑离世,她那原本坚强的身躯似乎也随之摇摇欲坠,病魔缠身,日渐沉重。
宫中的桂花凋零,太子舒翊的两位侧妃接续给他诞下嫡孙,然而这喜讯却未能驱散女帝心头的阴霾。朝政之事,亦由温子远暂代宗正之职,而温舜英分心朝堂,陪伴女帝的重担便落在了温玄瑾的肩上。
在这纷扰的朝政之中,太尉艾维淳于光和御史大夫却如岩石般稳固,成为了朝廷的中流砥柱。淳于光,年轻时曾驰骋沙场,如今虽因年岁增长,偶感胳膊酸痛,脚步稍显沉重,却依旧神采奕奕。他的独子淳于珪,十六岁便已在军营中历练,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勇猛,更有母亲的智慧。他对兵法、武技的掌握,更胜一筹,连老成持重的将领们也对他赞叹不已。全军上下无不坚信,这位太尉大人与素问夫人的儿子,定能守护这帝国的边疆,继续书写家族的荣耀。
凤绎如,这位既是太子妃又是未来的皇后,除了悉心照料皇太孙舒恒,她的手还伸展至皇宫的深处。在苏羽和何祐的协助下,她对皇宫的布防进行了缜密的完善。她的才智和胆识,初显于世,仿佛预示着她将来在朝堂之上,掌握军权的非凡能力。
那位凤煌老来得子,现已步入十岁的凤睦,作为舒恒的伴读,深受太子的宠爱。在他幼小的身影中,人们已能隐约看到未来小国舅的荣耀光芒。而他那外表仿佛不受岁月侵蚀的父亲,仍旧是大魏最令人敬畏的铁面御史。
在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女帝的外孙英昙,夏侯公主唯一的儿子,亦是舒恒和凤睦的伙伴。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被封为郡王,备受宠爱。虽然他的性格如其廷尉之父一般严谨,却已在许多公卿的心中,被视为未来的杰出驸马。
大魏的朝堂,已渐渐习惯了无法再见到总是神出鬼没的丞相。取而代之的是副丞相和县主,他们辅佐太子议政。这一变化,在两年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发生,未引起任何波澜。大魏正迎接其新的主人,而丞相温子远,已经如同他在凌云阁的画像一般,成为朝堂上新晋人物口中的传奇。那些被县主提携的年轻士子们,对大魏未来充满了期待,坚信失去了温家七公子这个传奇人物,不会让大魏有丝毫的衰落。
然而,舒淳的状况并不像朝政那般明朗。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她能看到的,只有温子安那越发憔悴的面容。终于,在一个阳光透过帘幔洒在她脸上的清晨,她在一次难得的清醒中轻声说道:“弘定,算了吧。”
始终陪在她身旁的温子远,他那如墨长睫微微颤抖,眼神深陷在痛苦与忧虑之中。他望着自己的三哥,那位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被舒淳夫人的病痛折磨得饮食俱废,身影憔悴。温子远欲挤出一丝笑容安慰他,可是他的脸上,却怎么也挤不出半分欢颜,唇角僵硬。他张了张口,艰难地吐出一句:“三哥,听陛下的吧。你先去休息一下。”
温子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明白夫妇二人需要独处。自从大哥离世后,舒淳的身体日渐衰败,近半年来更是雪上加霜。女帝是否能撑到她那宿命般的夏日本命年,这是一个连他也不敢下定论的问题。
舒淳目送温子远将所有的侍女宫娥一一遣退,然后缓缓坐到她的床边。她颤抖着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声音低哑而充满恐惧:“弘微,自从十五岁那年命中注定地遇见你,我从未像今日这般深感恐惧,恐惧这世间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温子远紧紧握回,他的眼角浸润着不易察觉的湿润,轻轻地吻着她那冰冷苍白的指尖,声音沉稳而充满承诺:“你永远不会失去我,舒淳。记得你曾说,为了我活着,你愿付出一切。”
舒淳望着丈夫,那双曾在风雨兼程中给她以坚强的眼眸,此刻满是泪水。她轻轻为他擦拭,嘴角泛起一抹无奈而温柔的笑:“我们曾梦想着去抱犊山,去那山清水秀之地共赴夫妻之约。可是……我恐怕这一生,都无缘看到那片风景了。多么希望,若有来生,能在抱犊山下重逢。到时,纵有天下至尊在前,我也只愿做你那简单朴素的妻。”
温子远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无尽的爱恋:“好,都听你的,舒淳。”
“来生若有缘再逢,你须铭记,我渴求的,非是江山,唯有你。”舒淳眼中泛起疲惫之色,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缓缓重复:“在你离去之前,替我守护这片天下,弘微。当年我向你许下的三重誓言,一一兑现。因此,你我约定的来生,亦当……刻骨铭心。”
温子远的面庞虽不再青涩,却依然风华绝代。他那双丹凤眼中泛起泪花,却依旧炯炯有神。舒淳目光一触即动,轻抚过去,声音中带着一抹深情:“记得当年,即便有二哥在旁,我亦是被你这般眸子吸引。那时我想,这双眼犹如雪山之巅的清泉,纯净异常,与之相较,世间万物皆显得……黯然失色。三十余载过去,弘微。我对你的情愫,依旧如故。纵然我们……此生……错综复杂……但愿来世……一切可重启。”
“在我心里,此生从未有过阴差阳错。”温子远紧握着妻子的双手,然后轻轻俯身,吻落在她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于我而言,你是我唯一的淳儿。今生如此,来生亦然。”
“弘微……”舒淳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咳嗽着,不禁吐出一口血来,血迹在温子远手中的白色绢帕上显得尤为惊心动魄。温子远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哀痛,轻轻将绢帕放到一旁。而舒淳,却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弘微,勿需忧伤。我此生无怨无悔,唯独对温家,恨自己欠下了难以偿还的深情。只盼……来生,能够有机缘偿还片甲之情。”
温子远的眼神中满载了难以言表的情感,他终于忍不住步前一步,紧紧地将舒淳拥入怀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哀伤,充满了不舍与恳求:“淳儿,这一生中,我从未如此恳求过任何人。但今日,我却要向你乞求,求你不要离我而去……为了我,留在这人世间……”
舒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从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无奈:“我也想留下,弘微,但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三个承诺,现在……我已经力竭……再也无法坚持了……”
“淳儿……”温子远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意:“请你永远记得……我爱你。”
“我知道……”舒淳虚弱地抬起手,轻柔地环绕在丈夫的颈间:“弘微,快叫孩子们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戊午年春日的三月,春光正好,大魏帝国的开国女帝舒淳在未央宫迎来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丈夫温子远,以及三子温子安在床榻旁守候。太子舒翊和太子妃凤绎如,县主温舜英和皇子温玄瑾跪在床前,默默聆听着她的遗训。在大魏的史册上,对这位一统天下的女帝的遗言,并不是关于国家大事,而是关于她的家庭与爱情。
舒淳临终时,紧握着丈夫的手,她的遗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惊。她要求太子在温子远百年之后,打开已经封闭的帝陵,将温子远的骨灰安置在专属于他的墓穴之中。这一遗言,颠覆了古代的礼制。
看着舒翊那略显迟疑的面容,女帝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抹不屈的火焰。她以一种几乎是挣扎的姿态缓缓挺身而起,目光坚定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的声音虽微弱却充满了权威:“给朕记录下——舒翊,作为太子,你是朕唯一的继承人,你的权威乃是朕血脉的延续。但记住,若你敢违背朕的遗命,不将弘微与朕同葬……那么在这广袤的天下,无人能够承认你的权位!”
在一旁,温子远眼含忧虑地紧握着自己妻子舒淳的手。舒淳则未曾理会他的担忧,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位汗流浃背的史官,语气坚定而严厉:“记下!此命令,朕要后世万代流传!朕要让千秋万载之后的世人都知道,弘微与朕之间,不仅仅是君臣关系,而是夫妻情深……”
史官颔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颤抖着,急促地记录着这一刻的重要话语。太子舒翊则是恭敬地叩首,声音坚定:“儿臣必将遵循母后之旨,不负母后所托。”
在儿子的诺言中,舒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在温子远的搀扶下,她缓缓躺回了华丽的龙榻。她的手依然紧握着温子远,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低声喃喃:“弘微,我仿佛在梦中穿行了一生……”说到这里,她的眼眸慢慢闭合,声音微弱而带着几分期盼:“真希望下一次睁开眼时,我还能身处公主府,那时的我与你,只需静静地相望……”
在那凄凉的宫殿中,温子远感到那紧握着自己的手,随着女帝微弱的呼吸消逝,逐渐失去了温度。他那平生波澜不惊的面庞被悲伤染成苍白。他轻轻俯身,用尽世间最温柔的力道,亲吻了爱妻冰冷的双唇。他挣扎着站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妻子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帝国,这也是他作为丞相的最后宣告。尽管双腿微颤,他依旧稳如磐石。望着那众臣跪拜的身影,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宣布:“女帝辞世,太子继位。”
此言一出,那向来沉稳如山的丞相,温家七公子温子远,在万众瞩目下,不禁晕厥倒地。次日清晨,那身绣着金线盘云仙鹤的官服,被温玄清穿上。面容憔悴的温子远,身着温家特制的银凤白袍,未能亲自主持妻子的葬礼,而是默默守候在棺木前,守护着那段不朽的爱恋。
舒淳的庙号定为魏太祖,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在她与温家五公子盛大而庄严的葬礼落幕后,帝陵深锁,温家七公子自此再未迈出过陵园的门槛。尽管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县主仍不时前来陵园,寻求父亲的智慧指引。十二年后,他亲自将最后一位兄长,为保卫帝国舒翊而殉国的温家三公子,安葬于帝陵之中。
在温家三公子葬礼之后的夜晚,已是花甲之年的温子远,向侍候的宫人轻声吩咐:“取我那瓮屠苏来。”
宫人们看着温子远,眼中满是惊异与忧虑。那最后一瓮珍贵的屠苏酒,乃是陛下临终前所留,温子远视若珍宝,历年来从不曾动用。今日何故忽然将之取出,令人不解。尽管心头疑云重重,宫人们还是恭敬地献上了那瓮酒。
这位曾手掌天下,如今头发斑白的温家七公子,接过酒瓮,未待宫人奉上酒杯,便撬开了瓮盖,直接仰头饮下。此举令在场的宫人们惊愕不已,无不瑟瑟发抖,不敢作声。银发之下,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凤眸,今显得柔和而深邃。
忽然,他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紧接着,便将酒瓮随手扔下,放声大笑:“‘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醉乡深处少相知,祇与东君偏故旧。’二哥,我今日懂了。你当年之言甚是……人生不过是一场长醉……不过是……一场长醉……”
笑声中,夹杂着几许哽咽,令人心生凄凉。宫人们纷纷俯首躬身,敬畏之情溢于言表,目送着温子远摇摇晃晃地步入那间曾经是他女儿居所,如今他暂居之处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当那缕晨光透过窗棂,宫人们惊觉温家七公子并未如往常般召唤他们。心怀忐忑,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温子远已然长逝,身躯冰冷,宛如一尊静寂的雕塑。这位温家的雏凤,终未能在涅槃之后重生。而温家与女帝舒淳共创的盛世,依旧繁华如昔。他们的故事,却在此刻画上了句点。
无人得知,温子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不是仍在追忆那逝去的岁月,回想着大魏国破灭之日,在公主府外,他首次瞥见那个少女的那一瞬间。
一名少女似乱花渐欲迷人眼地从门中冲出,她的姿色虽不出众,却有着一种不经意间的清新。正当她微微抬头,两人的目光如穿越千年的光线般相遇。他定睛望去,那双不完美的杏核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纯真未经世事的光辉。在她眼中的三分羞涩夹杂着七分的好奇,竟轻轻地触动了他一直平静如水的心。他感到,自己的人生仿佛从这一瞬开始,有了新的意义,他开始真心渴望得到整个天下,仅仅是为了能够长久地陪伴在这双眼睛的主人身边。
在邺城的皇宫内,硝烟虽然开始渐渐散去,但紧张的气氛依然未减。起义军在宫殿中来回搜寻,不久便有一名小兵急匆匆地报告:“将军!在未央宫发现了魏帝,他已经自尽了。”
“那就葬了他吧。”一位高大的男人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中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他毕竟曾是一国之君,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无需再对他施以更多的侮辱。”
“澹台将军心性实在太过慈悲。”一旁的美艳男子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这样一个无能又多疑的君主,没有实力,反而猜忌臣下。他当初放逐温家之人,废黜温氏国师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的局面。他竟然还留着凌云阁,让祖先千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我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给女帝一个教训,警示这些不肖子孙。”
澹台光微微叹息,有些无奈地问:“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对方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斜,语气中透露着不容质疑的决断:“接下来的事情?当初联军之约已明言,谁能首先攻破邺城温家留下的铜墙铁壁,谁就继承温家国师的地位,成为贤明的帝君。既然我们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自然七公子将是新的君主。”
然而,七公子身为庶出,令联军主帅——主上之父——对他的承诺似乎并不坚定。纪远心知,在这权谋交织的世界里,即便他以血肉之躯筑起了胜利的阶梯,他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父亲也未必会将帝位让予他这个出生卑微的儿子。
“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破釜沉舟而来,若他父皇不遵守诺言,又如何向天下众生交代?”云煌的声音中夹杂着一抹不满与怨气,他那双原本应属于江湖中的俊朗眼眸,如今却映照着战场的残酷:“若连七公子都不能做君,我云煌今后便再不涉足这满是尔虞我诈的朝堂!”
“云煌,切莫声张!”澹台光紧张地捂住他的嘴,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即便不为己想,也得为花羽着想。她才刚柔情初怀,若你因此获罪,她与胎中之子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淡然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如同清风拂过枯叶,不带一丝尘埃。一袭银色长袍的少年缓步而来,他的目光清冷,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作为父亲的儿子,我率先攻入邺城,自然是继承大统之人。”
在女帝舒淳一统天下后的千年,起义军主帅陈州纪氏的庶子,纪远攻破邺城,推翻了最后一位魏帝的统治。纪氏一统江山,但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七公子,因其庶出身份,只被封为郡王,治地仅限于韩赵交界的十个普通县份。他的封地靠近抱犊山,这座山即便在温氏被放逐后,依旧被视为大魏的圣地。如今大魏虽灭,抱犊山仍是人们心中的圣山。尽管理论上这是纪远的领土,但他并未派人前去治理。至于那座同样位于他领地内,充满神秘色彩的迷砀山,他更是避之不及,似乎天生对那里有着一种深深的警觉。
在邺城破城之时,澹台光与云煌已是随纪远将军驰骋沙场的战友。如今,随着纪远的封地之赴,他们的人生也步入了新的篇章。云煌的妻子,花羽,那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与云煌情深意重的女子,年初随夫至封地,诞下了一个如同春花般可爱的女儿。这对曾经在战火中缠绵悱恻的欢喜冤家,似乎终于在这片安宁之地找到了他们的归宿。
纪远,尽管表面上平静地接受了这不平等的待遇,以及父亲的冷漠,但澹台光的眼中却能看出,他的心灵深处掩藏着波澜。在一个偶然的时刻,澹台光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建议:“殿下,不如我们一同前往抱犊山探险如何?那里千年古迹,神秘莫测,自从温家灭亡后,那里已非禁地。或许换个环境,能让殿下心情稍解。”
闲散的郡王纪远,手指轻轻拨动桌上的古琴,发出几许淡淡的响声,似在思索。片刻后,他缓缓点头:“也好。毕竟抱犊山在百姓心中仍是一处禁忌之地。山势险峻,野兽难存,应无大碍。我们二人悄无声息地前去,不惊动旁人。”
澹台光一拜,语气坚决:“遵命,殿下。”
而在抱犊山中,四季如春,鸟语花香。一名少女身着宽袖白袍,木屐在山石间轻盈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欢快地奔向一间藏于翠竹之间的茅草屋,声音如泉水般悦耳:“五哥,五哥,刚有两个人破了你的阵法,进入了山中。他们还中了六哥的陷阱呢。我们快去看看吧!六哥在那边嘲笑你,说你布下的阵法毫无用处呢!”
银发如瀑的少年轻轻转身,眉梢藏着一颗泪痣,熠熠生辉,仿佛夜空中最明亮的星。他温柔地伸出手,将扑入怀中的妹妹紧紧拥抱,声音中满是宠溺:“老六的话,岂能当真?我布下的阵法,除非是温家早逝的七公子重生,否则世上无人能解。" 说罢,他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眼中满是深情:“我们温家,若有那七公子,也未必能有你这般可爱的妹妹。”
少女抬头,眼中闪烁着对哥哥的无限依恋,笑容如花般绽放:“五哥总是最会安慰人。但六哥已经抓到了那人,叫我们去看,该怎么办?若让外人知晓温家尚有后人,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少年眉头轻皱,目光坚定:“他们凤家隐居迷砀山已久,我们何必畏惧?大不了,我们也换个藏身之所。大嫂早就向往迷砀山的幽静,这也是个机会。如今郡王到访,他自然不敢轻易动迷砀山,但抱犊山的安危,却难以保证。”他轻轻地搂过妹妹的肩膀,目光远眺:“不如我们亲自去探一探,多年未见外人,若真被发现,也只能怪六弟不慎。”
在网子中被捞起时,纪远目光凝重,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那里同样挂着被捕的澹台光。他一进入这里就察觉到布局的奥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便落入布局者的陷阱。这里的机关,精巧而复杂,非常人所能设。此时被捕,并不让他感到意外,只是他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在抱犊山中布下这等机关。
突然,一个妖冶的声音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传入了纪远的耳中:“啊哈,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今夜的酒宴,似乎多了几分趣味。”
纪远在网缝的束缚中挣扎,努力抬头,透过斑驳的光影,他瞥见了一位少年。那少年犹如从水墨画中走来,轻盈若仙,眉心的一抹朱砂犹如点睛之笔,更添了几分超尘脱俗的灵气。
“老六,休得无礼!”一个声音沉稳如山,伴随着这声制止,纪远和澹台光终于感到束缚松开。但他们的武器,已如秋叶随风,被人悄然带走。纪远抬眼,便见那严肃的男子,其眉宇间隐含着某种让他心悸的熟悉,甚至那被称为“老六”的少年,也勾起了他的几许好奇。他记得,在攻破邺城之时,曾有幸踏足凌云阁,眼前这两位,似乎与温家的风采颇为相似——那修长如凤的眉眼,连同身上的素白长袍,尽管缺少了凤羽的纹饰,却依旧与温家的风范如出一辙。
在半山腰隐匿于青藤之中的茅屋里,一个发髻整齐却胡须略显蓬乱的男人,正在为纪远和澹台光处理伤口。他的手法熟练而温柔,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能轻抚人心。纪远忍不住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质问:“这种疗伤的手法,只有温家才传承,你究竟是谁?”
“郡王殿下,知晓的秘密过多,有时并非是福。”一抹似笑非笑的声音自门外飘来,使纪远不禁一怔。那声音的主人,若有人称他是昔日名动江湖的温子谢复生,纪远也不会有半分怀疑。这般风度翩翩,容貌雅致,绝非云煌的艳丽可比。那男人微笑着指向旁边的少年:“老六的确是不惜血腥的人物。”
话音未落,一声温婉如春风的女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肃立。只见一位气质高雅的美丽妇人,手牵一位敦厚的男子走入屋中。她向纪远恭敬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郡王,家中兄弟向来懒散,礼数未免欠缺,还望您恕罪。”
“夫人过誉了。”纪远恭敬地抱拳,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尴尬:“在下确实冒昧了。”
那位夫人轻柔地笑着回礼,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环视了一周,缓缓开口:“老五和纯儿怎的还未见踪影?”
“老五正于山巅之上,小妹已前往寻他,想来他们即将到来。”那位容颜俊逸的男子回答道。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不急不躁的沉稳:“若有要事,大哥不妨先与郡王殿下商议,五弟的缺席,想来不会影响大局。”
在与那位敦厚男人的交谈中,纪远才得知原来当年被流放的温家人多数在途中不幸遇难,唯有他们的父母成功回到抱犊山藏身,生下了他们七兄妹。自从父母双亡之后,他们便相依为命,在抱犊山上自给自足,生活简朴而平和。唯有老四偶尔下山,换取一些生计所需。因为温氏一脉在江湖上已是名存实亡,他们不便使用这个姓氏,平日里也罕用真名,相互之间以排行相称。
那个敦厚的男人最终开口道出了他的心愿:“纪氏七公子的英名,早已在江湖上威震四方。听闻当初邺城之战,便是七公子高策所破。我等家族因舒氏内乱,父母遭辱,家破人亡。今日来意,正是希望能够辅佐七公子,一统天下,为我温家洗清屈辱,同时也能让天下百姓遇见一位明君。”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道娇俏而活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哥大嫂二哥三哥四哥六哥我来了~”这声音像春日的风,轻盈而愉悦,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位少女踏入门内,却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所幸,紧随其后的银发少年反应迅速,伸手稳稳扶住了她,轻声斥责:“如此大的人了,行走还不留神。”
“不是有五哥在嘛~”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亲昵地在银发少年的脸颊上轻吻一下,声音中充满了依赖和深情:“五哥最好了!”
“那我怎样?”旁边的少年,宛如仙界下凡的美丽存在,不满地嘟囔着,步伐轻移,眉心的朱砂痣似被情绪揉成了一团。
少女急忙以温柔的眼神安抚他,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哄慰:“六哥你自然也是最好的。”话音刚落,她便忍不住驱动着好奇心,探出头来,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刚才来的,是何方神圣?竟能轻易破解五哥布下的阵法?”
由于温家老五和老六的挡阻,纪远始终未能一睹说话少女的容颜。此刻,他终于转过身,正面朝向声音来源之处。随着少女的询问,温家老六侧身让出一道通道,而老五也缓缓放下了护卫的臂弯。那少女如同从水中跃出的鲤鱼,一袭白袍,虽着男子打扮,然而细致的发饰却透露出她的女性身份。
她与温家众兄长的眼眸截然不同,略带杏核的形状,面容虽不算出众,皮肤也未似她的兄长们般白皙,反而带有一抹健康的麦色。站在那儿,她反而更显得与纪远有着不解之缘,仿佛本是温家的一分子。
但当那少女的眼神带着一丝纯真的好奇落在他身上时,纪远的心头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无法言说,只是觉得这一刻仿佛是自己等待已久的重逢,似乎穿越了千年的时空。温家老大的声音似从远古的幽深传来:“这便是我们的小妹,我们兄弟向来对她宠爱有加。她本是女儿身,叫她小七似乎太过平凡,因此我们皆称她为纯儿。”
“纯儿?”澹台光微微一惊,“竟与女帝同名讳?”
“非是淳朴的‘淳’,而是纯粹的‘纯’。”温家老大慢慢解释着,随后对着自己的妹妹招了招手,温声道:“纯儿,来,向郡王问安。”
少女大大方方的向依旧呆看着自己的少年行礼问安,她的眼眸如清潭深邃,映着少年的倒影。纪远的目光紧紧锁定舒淳,那份凝视似乎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直到她的五哥和六哥开始动作,想要将她轻轻地隐藏在人群之中,这才让他回神。当他终于回过神来,已经跪在温家族长的脚下,声音坚定而又虔诚:“温家老大,纪远愿为温氏的荣耀竭尽心力。若有朝一日我能攀登至尊之位,定将纯儿立为皇后。”
温家族长凝视着他良久,终于缓缓摇头:“我们可以在其他事上助你,唯独这一事,无能为力。”
纪远的眉头紧蹙,不解地抬起头:“为何?我愿立纯儿的儿子为太子,使帝国永葆温家的血脉。”
温家老大沉声道:“因为纯儿出生之时,我曾求得一卦。若有帝王之人求纯儿为后,唯有一种结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死。”
这话一出,澹台光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身形微微紧绷。对于那个少女,他心中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温家老大看着依旧怔在原地的纪远,缓缓道:“你天赋异禀,是祖辈十代积德所得。无需因纯儿而放弃这天下。将来你坐拥四海,必有千娇百媚环绕,何必执着于纯儿一人?”
纪远盯着温家老大,久久无语。最终,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为了纯儿,吾虽死无憾。”
延平郡王纪远,只是史书中泛泛一笔。尽管他曾首破邺城,为新朝奠定了基石,但这位郡王在被封至韩赵十县不久后,便不幸染上瘟疫,一病不起。与他共命运相连的,还有他的心腹云煌及其家眷,以及将军澹台光。为防疫情扩散,他们的尸体皆化为灰烬,连皇陵都未能安葬,只得匆匆地葬于当地。紧随其后的流言,将纪远之死归咎于他曾踏足抱犊山,触怒了温家历代公子的亡魂,从而遭受天谴。
后世,当新皇年迈,众子无能争夺皇位之时,才想起了这位英明仁慈的庶子。纪远的逝世,使得民间无不感叹:若他得以长生,天下江山或许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然而,命运弄人,他英年早逝,与天下擦肩而过。
人们所不知的是,纪远的一生,充满了波折与考验。他最终迎娶了自己一见钟情,甚至不惜为之舍弃帝位的爱妻。在他们的新婚之夜,纯儿满怀好奇地问:“七公子,为何偏偏是我?我听哥哥们说,您本可以登基为帝,为何要舍此高位?”
纪远柔情地笑了,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我想,或许在前世,我们之间就有过约定。当我们再度相遇,即使我拥有天下至尊,我也愿放弃,只愿做你的凡夫俗子。”
纯儿带着一丝疑惑与无限柔情望着他,心中暗想:这位向来严肃的七公子,笑起来竟是如此迷人,令她心动不已。在她眼中,他的笑容,远胜过她曾见过的任何人,即便是她的二哥、五哥、六哥加在一起,也不及他分毫。
在这个传统的洞房花烛夜,华灯初上,暗香浮动,温家的老五和老六,两位少年才俊,正处于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漩涡中。他们的目光,像是被命运的线牵引,无奈又机敏地转向了婚宴上微醺的澹台光。
“看这小子,竟然敢在今日这般纵酒,将那屠苏酒饮得面红耳赤,实在令人不悦。”温家老五把玩着手中的羽扇,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戏谑。
“五哥,运用智谋如同借刀杀人,历来高效。”老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素素那丫头此次若再添乱,赠她一个新奇的玩意,定会让她喜不自胜。”
就在此时,澹台光坐在角落里,不禁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当又一壶热腾腾的屠苏酒被端上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那丝先前感受到的不安和警觉也随之消散。他未曾察觉,一个正在暗处悄然整理的少女,目光深处藏着调皮与期待,正偷偷观察着他。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自语:“这次的‘玩具’,倒是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