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硝烟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都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也知道这位新来的大小姐助理，将会在会上提出一些“不同意见”。对于这位空降的大小姐，众人心中情绪复杂，有好奇，有观望，也有一些不以为然。毕竟，在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人看来，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商业，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见解？多半是董事长安排来镀金，或者心血来潮罢了。
当苏晚卿跟着苏振邦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看到董事长亲自驾临，张启明等人连忙起身相迎。
“董事长，您怎么也来了？”张启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部门内部的讨论会，董事长最多事后听个汇报，没想到他会亲自出席。这无疑给今天的会议增加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苏振邦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在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视了一圈，沉声道：“城东项目是公司近期的重中之重，关系到苏氏未来的发展，我自然要亲自听听大家的意见。尤其是，听说我们部门新来的助理，苏晚卿同志，对这个项目有一些独到的见解，我也很想听一听。”
他特意用了“苏晚卿同志”这个称呼，既表明了苏晚卿在公司的身份，也暗示了对她的重视。
苏晚卿在苏振邦示意下，在王芳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她神色自若，将手中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轻轻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从容地迎向众人的目光。
张启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董事长说的是。苏助理虽然刚来公司，但学习能力很强，也非常认真。昨天她整理项目资料时，确实发现了一些我们之前可能疏忽的地方，并提出了一些补充意见。今天这个会，主要就是想听听苏助理的具体想法，也请各位同仁一起参详参详，看看这些问题是否确实存在，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苏晚卿，又暗示了她的意见可能只是“疏忽的地方”，需要大家“参详”，突然地将苏晚卿摆在了一个被审视的位置上。
说完，他看向苏晚卿，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助理，那你就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各不相同的神情。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清澈而坚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董事长，张副总，王经理，各位前辈，大家好。我是苏晚卿，刚刚加入投资发展部，目前还在学习阶段。昨天，在整理城东项目的相关资料时，我发现了一些个人认为比较重要的疑点和潜在风险，希望能提出来与大家共同探讨，以便我们能更全面地评估这个项目，做出最有利于公司的决策。”
她的开场白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新人的身份，也点明了发言的目的，态度谦逊却不失自信。
在座的一些老员工，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此刻也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这位大小姐的气场，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首先，关于城东地块的地质勘探报告。”苏晚卿按下了手中激光笔的按钮，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影出她早已准备好的PPT，第一页便是两份地质报告的对比图。
“目前我们手上有两份主要的地质勘探报告。一份是由甲勘探公司出具的初步勘探报告，另一份是由乙工程咨询公司出具的补充性详细勘探报告。我仔细比对了两份报告中的数据和结论，发现存在一些关键性的差异和疑点。”
她顿了顿，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数据表格：“比如，在关于土壤承载力和部分区域土层稳定性的描述上，甲公司的报告指出，地块西南部有约百分之十五的区域，存在较为明显的软土地基，建议进行深度加固处理，否则可能影响后期建筑的稳定性。而乙公司的补充报告中，虽然也提到了软土地基，但对其范围和严重程度的描述，却显得相对乐观，建议的加固方案也更为简化，成本也相应降低了不少。”
她看向负责项目前期调研的李副经理，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男人：“李副经理，据我了解，我们最终采纳的是乙公司的报告和方案，对吗？”
李副经理显然没想到会被第一个点名，微微一愣，扶了扶眼镜，有些迟疑地回答：“呃……是的。乙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工程咨询机构，他们的设备和技术都更先进，我们认为他们的报告更具权威性。”
苏晚卿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乙公司的专业性我不怀疑。但是，我在查阅这两家公司的背景资料时发现，甲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海城本地从事地质勘探业务已经超过二十年，对海城的地质情况非常熟悉，口碑也一直不错。而乙公司，虽然是全国性的大机构，但其在海城设立分部的时间并不长，对本地复杂地质的经验积累，可能相对有限。”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更重要的是，我在乙公司的补充报告附录中，发现了一份由其分包给第三方小型检测机构的原始数据记录。这份原始数据，与乙公司最终报告中的部分结论，存在一些细微但关键的出入。这些出入，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那就是，地块西南部软土地基的实际情况，可能比乙公司报告中描述的更为严重。”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
李副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汗。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看得这么仔细，连报告附录里的分包数据都翻出来了！
张启明眉头微蹙，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打断道：“苏助理，你的意思是，乙公司的报告可能存在数据造假或者刻意隐瞒？”
苏晚卿摇了摇头：“张副总，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在如此重大的项目上，对于地质这种关乎建筑安全和后期成本的关键问题，我们应该采取更加审慎的态度。两份报告存在差异，而且乙公司的原始数据与其结论似乎不完全吻合，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我建议，公司应该考虑聘请一家独立且更具本地经验的权威第三方机构，对该地块的地质情况进行一次全面的复核勘探，以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一旦后期建设中出现问题，不仅会导致工期延误、成本大幅超支，甚至可能引发严重的安全事故，对公司的声誉和利益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她的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苏振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女儿和张启明等人脸上逡巡。此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晚晚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切中要害，已经颇具专业水准了。
张启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苏晚卿一上来就抛出这么一个重磅炸弹。地质问题，如果真的存在猫腻，那他这个主管投资的副总裁，难辞其咎。
他定了定神，勉强笑道：“苏助理考虑得很周全。地质安全确实是头等大事。不过，乙公司毕竟是业内翘楚，他们的报告，我们也是组织专家进行过评审的。当然，如果苏助理能提供更确凿的证据，证明乙公司的报告确实存在严重问题，我们自然会重新考虑。否则，仅仅因为一些细微的数据差异就推翻之前的结论，重新进行勘探，不仅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还可能影响项目的整体进度。”
他这是在暗示苏晚卿拿不出“确凿证据”，同时也在用时间和金钱成本来施压。
苏晚卿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继续道：“张副总说的是。我目前也只是根据现有资料提出疑点，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乙公司的报告一定有问题。但是，‘细微的数据差异’，在工程领域，往往可能导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后果。至于时间和金钱成本，我想，与项目后期可能出现的巨大风险和损失相比，前期多投入一些进行复核，是完全值得的。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查阅了乙工程咨询公司近三年来在其他城市承接的类似项目，发现其中至少有两起，在项目建成后不久，就因为地基沉降或结构问题，引发了业主投诉和媒体曝光，虽然最终都被乙公司以各种方式压了下去，但并非空穴来风。这是否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家公司在某些方面，可能存在一些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
张启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苏晚卿的调查竟然做得如此深入，连乙公司过往的“黑历史”都挖出来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意见”了，这简直就是在公开质疑他和项目组的决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其他几位项目组成员，也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开口。他们中的一些人，当初在评审乙公司报告时，或许也曾有过一丝疑虑，但最终都在张启明的“引导”和乙公司的“专业保证”下，选择了通过。现在被苏晚卿这么一捅破，他们心中也有些打鼓。
王芳看着苏晚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她原本以为，这位大小姐只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严谨的逻辑。
苏晚卿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这是我提出的第一个疑点。接下来，我想谈谈关于拆迁安置的问题。”
屏幕上的PPT切换到了第二部分，上面列出了一些关于拆迁补偿标准、安置方案以及潜在矛盾的数据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