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医院的“偶遇”

周末的阳光，难得地驱散了笼罩城市上空几日的阴霾，带着一丝暖意，透过医院窗明几净的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探病者带来的鲜花所散发出来的。
云初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浅蓝色连衣裙，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素面朝天，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走出校门不久、略带青涩的大学生。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熬煮的、易于消化的米粥，还有一小袋新鲜的水果。
她今天要去探望一位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抚养她长大的春晖福利院的老院长，张奶奶。
前世，在她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最绝望的时候，是年迈的张奶奶再次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丝温暖。虽然那段日子很短暂，但张奶奶的善良和慈爱，是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感受到的唯一的光。这一世重生归来，除了复仇，她也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报答那些曾经给予她善意的人。张奶奶前些日子因为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住进了医院，云初在启航科技的工作稍微稳定下来后，便一直惦记着要来看望她。
穿过略显嘈杂的普通病房区，云初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张奶奶的病房。病房是三人间，有些拥挤，但还算干净。张奶奶正靠在病床上，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视频时好了不少。
“张奶奶！”云初轻快地叫了一声，将保温桶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哎哟，是念念啊！快过来让奶奶看看！”张奶奶一见到云初，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奶奶您别动，躺着就好。”云初连忙上前按住她，细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熟练地打开保温桶，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米粥，“我给您熬了粥，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好好好，念念熬的粥，奶奶最喜欢喝了。”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云初坐在床边，陪着张奶奶聊了会儿天，问了问她的病情和恢复情况，又说了一些自己在启航科技实习的趣事，当然，说的都是那些经过她精心筛选和加工的、“符合实习生身份”的日常琐事，比如帮同事复印文件、整理资料、偶尔被主管夸奖几句等等，只拣好的说，逗得张奶奶不住地笑。
看着张奶奶欣慰的笑容，云初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复仇之路充满了荆棘和算计，让她时刻紧绷着神经，只有在张奶奶面前，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享受片刻的轻松和温暖。
陪张奶奶说了一会儿话，见她有些乏了，云初便没有再多打扰，叮嘱她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
从张奶奶的病房出来，云初并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缓步走向了位于住院部另一侧的VIP病房区。她并非要去探望什么人，只是想借着这个“合理”出现在医院的机会，看看能否“偶遇”到某些特定的人物。根据她暗中收集到的信息，封氏集团的一些高层，包括封景深的一些长辈，有时候会选择在这家医院进行疗养或治疗。
VIP病房区果然与普通病房区截然不同，这里环境清幽雅致，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完全闻不到普通病房区那种浓重的消毒水味。这里人迹罕至，偶尔有医护人员轻手轻脚地走过，更添了几分肃穆和私密。
云初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间紧闭的病房门，以及走廊尽头那个布置得如同高级会所休息室一般的家属等候区。
就在她即将走到休息区附近时，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封景深。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比平日里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商业精英的凌厉逼人，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贵气。他似乎刚刚从其中一间VIP病房出来，正缓步走向休息区，身旁并没有跟着秦冽或其他助理。
云初的心跳，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不着痕迹地漏跳了一拍。
来了！
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局促，仿佛一个不小心闯入了不该进入区域的小职员，正手足无措地想要退缩。
然而，封景深显然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准确地捕捉到了云初的身影。他微微一怔，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但随即，深邃的眼眸中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等云初有所反应，封景深已经迈开长腿，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云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意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初连忙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慌乱：“封……封总？您……您怎么也在这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结巴，以符合一个普通实习生见到大老板时的正常反应。
封景深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今天的装扮，以及她手里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他的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来看望一位长辈。”封景深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呢？周末不在家休息，跑到医院来做什么？”
云初连忙解释道：“我……我是来看望我们福利院的老院长的，她生病住院了，就在楼下的普通病房。”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和担忧，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福利院？”封景深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
“嗯，”云初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我从小在春晖福利院长大，张奶奶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封景深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碰到了，不如过去坐会儿？”
云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大总裁会主动邀请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坐会儿”。她连忙摆手，有些惶恐地说道：“不……不了，封总，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不打扰您了，我这就回去了。”
“无妨，”封景深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也正好想找个人随便聊聊。”他说着，便率先迈步走向了休息区。
云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念头飞转。封景深今天的举动，处处透着反常。他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还邀请自己“聊聊”，这绝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但戏已经开场，她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云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快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封景深身后，像个拘谨的小跟班。
休息区里空无一人，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以及墙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抽象画，都彰显着此处的低调奢华。
封景深随意地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掌控力。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云初坐。
云初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双手依旧紧紧地抓着帆布包，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教诲的恭敬姿态。
“在启航科技的工作，还习惯吗？”封景深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习……习惯的，封总。”云初连忙回答，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紧张，“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刘主管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我学到了很多。”她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真诚而感恩。
封景深微微颔首，端起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初的脸。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带着X光，要将她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前几天‘星尘计划’的竞标会，启航科技出了那样的意外，你当时在场吗？”封景深放下水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云初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茫然和无辜的表情。她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惋惜：“我……我在的，封总。不过我只是个实习生，负责帮忙递送一下资料什么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我也不太清楚。后来听大家说，好像是数据出了问题，真是……真是太可惜了，那么多同事努力了那么久……”
她一边说，一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公司损失的痛心和对同事辛劳付诸东流的同情，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善良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封景深静静地听着她的回答，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目光，却仿佛更加深沉了几分。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叩叩”声，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无形中给云初带来了一丝压力。
“是啊，很可惜。”封景深淡淡地附和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启航科技这次的损失不小，集团内部也很震动。”
云初低下头，小声说道：“希望公司能尽快度过难关吧。”
沉默片刻，封景深突然又开口问道：“听秦冽说，你是孤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个问题，却比之前关于工作的询问，更多了几分私人化的探究。
云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放松下来。她抬起头，黑框眼镜下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和坦然，嘴角却努力挤出一丝坚强的微笑：“是的，封总。我从小在春晖福利院长大，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空灵，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黯然，却又让人无法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不过，院长和福利院的老师们都对我很好，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学会了独立。”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努力想要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坚韧。
封景深注视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故作坚强的微笑，以及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脆弱，心中疑窦更深。
这个女孩，太会演戏了。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地符合一个身世坎坷、却又努力生活的孤女形象。如果不是他事先已经通过秦冽的调查，对她的“背景”有了一些了解，恐怕真的会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打动。
但正是因为她的表现太过完美，反而更显得刻意。
一个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在提及伤心往事时，或许会有悲伤，或许会有不甘，或许会有麻木，但绝不会像她这样，将每一种情绪都演绎得如此精准，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
这次看似平淡无奇的“偶遇”和交谈，并没有让封景深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信息，但他却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个名叫云初的实习生，绝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云初，在封景深那深沉目光的注视下，心中也暗自警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封景深对她的关注，已经超出了一个集团总裁对普通实习生的正常范畴。他似乎在刻意试探自己，想要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什么。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和难缠。
“封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云初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辞。
封景深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嗯，去吧。”
“封总再见。”云初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对着封景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休息区，仿佛生怕他再叫住自己问些什么。
看着云初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背影，封景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云初，就像一个包裹着层层迷雾的谜团，越是接触，就越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冽的电话：“继续盯着启航科技的那个云初，我要知道她更多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而另一边，快步走出VIP病房区的云初，在确定身后无人跟随之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她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早已不复方才的柔弱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和锐利。
封景深，他果然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既是意料之中，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她需要封景深的关注，但又不能让他过早地看穿自己的底牌。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她有足够的耐心，陪他慢慢玩下去。
只是，封景深对她的这份“非同寻常”的关注，究竟是单纯的商业敏锐，还是……夹杂着其他她所不知道的因素？
云初的脚步没有停歇，很快便融入了医院大厅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身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但她知道，今天这场医院的“偶遇”，已经在她和封景深之间，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未来的水面，必将因此而泛起更多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