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间顾夜白依旧是捧着赵启平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看,这个小小笔记本如同在顾夜白复仇之路的重重迷雾中投下的一束强光,虽然未能完全驱散黑暗,却也照亮了一条通往核心真相的幽微小径。他知道,仅凭这本笔记和几份从档案室冒险拍摄的照片,以及李梅护士那带着恐惧的零星证言,尚不足以将根深蒂固、权势滔天的温铭章彻底扳倒。他需要更直接、更权威的证据,需要一个能够从专业角度,对当年那场所谓的“医疗事故”进行颠覆性解读的关键人物。
这个人,无疑就是瑞仁医院里行事古怪、却似乎总在暗中向他伸出援手的老法医——庄恕言。
顾夜白没有丝毫犹豫。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再次来到了庄恕言那间位于行政楼地下二层,阴暗而杂乱的法医科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学术问题作为“敲门砖”,而是直接将赵启平的那本工作笔记,以及他之前从档案室拍摄到的、关于问题抗生素不良反应报告和高价采购审批单的照片复印件,一并郑重地放在了庄恕言那张堆满了各种人体骸骨模型和医学图谱的办公桌上。
“庄教授,”顾夜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这是我最新拿到的一些证据。我相信,它们足以证明当年林文德教授的医疗事故,背后另有隐情,而瑞仁医院的副院长温铭章,很可能就是一手策划这起冤案的幕后黑手。”
庄恕言正对着一具头骨模型,用一把小巧的探针仔细清理着颅骨缝隙中的尘埃,听到顾夜白这番直截了当的话,以及桌面上那堆突然出现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资料,他那原本专注于模型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透过厚重镜片望出来的浑浊眼眸,第一次在顾夜白面前,露出了少有的、极其凝重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资料,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夜白,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办公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空调外机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良久,庄恕言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探针,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指节却依旧粗壮有力的手,先是拿起了赵启平的那本工作笔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笔记本那已经磨损的封面,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极其缓慢而仔细地阅读着。顾夜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打扰。他能感觉到,这位性格古怪的老法医,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与以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薄和不耐烦截然不同,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和专注。
随着庄恕言翻阅的页数越来越多,他脸上的凝重之色也越来越浓。当他看到赵启平笔记中,关于温铭章如何指示继续使用问题抗生素、如何压下不良反应报告、甚至如何威逼利诱年轻医生修改病程记录的那些段落时,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猛地迸射出两道骇人的寒光,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哼!好一个温铭章!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庄恕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放下赵启平的笔记,又拿起顾夜白从档案室拍摄的那些照片复印件,逐张仔细审视。当他看到那份被温铭章亲笔批示“暂缓上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的药品不良反应报告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果然如此……”庄恕言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对温铭章这种草菅人命、掩盖真相行为的极度鄙夷和愤怒。
他将所有的资料都看完,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夜白,沉声问道:“顾夜白,你告诉我,你和林文德,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费尽心机调查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顾夜白身上那种与林文德极其相似的医学天赋、严谨作风以及对瑞仁医院某些旧事的异乎寻常的关注,都让他不得不产生联想。
顾夜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迎上庄恕言锐利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庄教授,林文德,是我的父亲。我,就是林皓宇。”
“林皓宇!”庄恕言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死死地盯着顾夜白,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林文德的影子。林文德的儿子,不是当年在那场意外中……难道……
顾夜白没有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回来,就是为了查明父亲当年蒙冤的真相,让那些害死他的人,血债血偿!”
庄恕言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和释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你身上,有那么多林文德的影子。这或许就是天意吧,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释,没有再追问顾夜白的身世之谜,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案件本身。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
“顾夜白,不,林皓宇,”庄恕言重新看向顾夜白,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你提供的这些证据,尤其是赵启平的这本笔记,确实非常关键。它基本上可以证明,温铭章在当年那起事件中,存在着严重的失职、渎职,甚至是为了掩盖药品问题而刻意延误治疗、误导调查的行为。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仅仅凭借这些,恐怕还不足以将温铭章彻底钉死。他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很可能会利用各种手段狡辩推脱,甚至反咬一口。”
顾夜白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庄教授,我明白。所以我才来找您,希望能得到您在专业领域的帮助。我怀疑,当年父亲的尸检报告,也可能存在问题。”
“尸检报告……”庄恕言的眼神微微一眯,回忆的闸门缓缓打开,“当年林文德的尸检,我并没有直接参与,因为按照规定,涉及本院职工的敏感案件,通常会请外院或上级部门的法医主持,以避嫌疑。但我确实也曾私下关注过。那份报告……写得非常巧妙,或者说,非常模糊。”
他走到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档案柜前,费力地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份同样泛黄的文件夹,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其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当年瑞仁医院内部关于林文德医疗事故调查的初步汇总资料,其中就包含了尸检报告的摘要部分。
“你看这里,”庄恕言指着报告摘要中关于术后感染菌株来源和患者对特定抗生素反应评估的部分,沉声道,“关于感染菌株的来源,报告中只是含糊地提及‘高度怀疑为院内复杂耐药菌感染’,却没有对具体的感染途径和菌株的毒力进行深入分析。而在评估患者对当时使用的那种新型抗生素的反应时,报告的措辞更是模棱两可,只说是‘患者对多种抗生素均不敏感,病情进展迅速’,刻意回避了那种新型抗生素本身可能存在的疗效缺陷或严重不良反应问题。这种写法,很明显是在为某些人、某些事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