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阳光明媚之时,她便潜心钻研上半部的医道,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推演针法,背诵药理。夜晚,万籁俱寂之际,她则点上一盏孤灯,仔细揣摩下半部的毒经,将那些制毒的法门,一一牢记于心。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得出奇地好,仿佛那场焚身的大火与穿肠的剧毒,在毁灭她的同时,也淬炼了她的神魂。两世为人的经历,更让她对书中那些深奥的道理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力。医与毒,在她脑中不再是两个对立的概念,而是如阴阳两极,相生相克,渐渐融为一体。
光说不练假把式。慕容知微
深知,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她必须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所学。
她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很快就出现了。
那是在她闭门钻研的第五天,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负责打扫“知微居”庭院的老仆,黄伯。
黄伯是府里的老人了,年轻时曾是她父亲的亲随,后来腿受了伤,才被安排到后院做些洒扫的轻活。他为人忠厚老实,在苏氏过世后,也是府里少数几个还愿意暗中接济年幼的慕容知微的下人之一。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柳氏的眼中钉。这些年,柳氏掌家,没少克扣他的月钱和冬衣炭火。黄伯患有多年顽固的风湿病,每到阴雨天,两条腿就疼得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连路都走不了。请了太医来看,也只说是陈年旧疾,难以根治,只能靠汤药吊着。可柳氏连太医开的药钱都不愿出,黄伯的病便一年比一年重。
今日天气转阴,黄伯的病又犯了。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每挪动一步,脸上都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慕容知微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眸光微动。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当晚,她让清露将自己的晚饭多分出来一份,亲自端着去了黄伯居住的下人房。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黄伯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疼得不住呻吟。
“黄伯。”慕容知微轻声唤道。
黄伯挣扎着睁开眼,看到是慕容知微,连忙就要起身行礼:“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你别动。”慕容知微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我晚饭用不完,倒了可惜,就给你送来了。趁热吃吧,暖暖身子。”
黄伯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肉粥,浑浊的老眼中顿时涌上了热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小姐!老奴……老奴怎能吃您的东西!”
“我让你吃,你就吃。”慕容知微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她的坚持下,黄伯终于颤抖着手,将那碗肉粥喝了下去。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碗粥里,慕容知微悄悄加入了一种按《青囊秘录》中“祛湿驱寒方”配制的药粉。那药粉由数种至阳至刚的药材磨成,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根本无法察觉。
慕容知微看着他喝完,又状似无意地说道:“黄伯,我看你这腿疼得厉害。我母亲在世时,曾教过我几手推拿的法子,说是能活血通络,缓解疼痛。不如,我帮你试试?”
黄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但在慕容知微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褪下了裤管,露出了那双因风湿而有些红肿变形的膝盖。
慕容知微半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他的膝盖周围按压起来。然而,在她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根比发丝还细的绣花针,早已悄无声息地从她指间弹出,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了他腿上的“足三里”、“阳陵泉”、“血海”等几个祛风除湿的关键穴位。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黄伯只觉得膝盖上传来几下微不可察的刺痛,还以为是大小姐按压的力道,并未在意。
“好了。”片刻之后,慕容知微收回手,将绣花针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袖中,“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或许会好些。”
说完,她便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从那以后,慕容知微每日都借着送饭食的机会,悄悄在黄伯的饮食中下药,并用绣花针为他施针。
奇迹,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不出十日,黄伯那折磨了他近十年的风湿顽疾,竟大为好转。他不再需要拄着扫帚走路,腰背挺直了,腿脚也有力了,甚至能在院中健步如飞地挑水劈柴,引得其他下人啧啧称奇。
黄伯自己更是如同做梦一般。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心善的嫡小姐的功劳。在一个傍晚,他郑重地跪在了慕容知微的面前,老泪纵横,磕头不止。
“大小姐!您就是老奴的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以后就是您的了!但凡您有任何差遣,老奴万死不辞!”
慕容知微平静地受了他这一拜,亲自将他扶起。
“黄伯,我不要你的命。”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只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她成功了。她不仅验证了《青囊秘录》中那神鬼莫测的医术,更收获了她在这座冰冷相府里的第一个,也是最忠心耿耿的眼线。
医术的成功,给了慕容知微巨大的信心。与此同时,她也开始了另一项更为隐秘的尝试——制毒。
救人的手,亦可杀人。
她让清露以“小姐想学调香解闷”为由,去外面采买来一些看似寻常的花草香料,如曼陀罗、夹竹桃、虞美人、还有一些气味芬芳的西域香料。
入夜,她支开清露,将房门反锁。
在昏黄的烛光下,她用最简陋的工具——一个研磨药材的石臼,一个小小的炭炉,几个粗瓷碗,开始按照“万毒卷”中的记载,提炼她的第一份毒药。
她选择的是一种名为“蚀心散”的慢性毒药。
此毒的制作过程并不复杂,但对火候和配比的要求却极为严苛。慕容知微将数种花草的根茎、花粉按照特定的比例放入石臼中,细细研磨成粉,再用文火慢慢熬煮,蒸馏出其中的毒性精华。
整个过程,她心无旁骛,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制造致命的毒药,而是在炮制一味救世的良方。
两个时辰后,当瓷碗中最后一滴液体被蒸干,碗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色粉末时,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将那粉末刮下,用清水化开,再经过数次过滤沉淀,最终,在她的指尖,凝结出了一滴比水珠更清澈,无色无味的晶莹毒液。
成了。
“蚀心散”,此毒入体,初期只会让人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疲乏嗜睡,与寻常的风寒或体虚之症并无二致,即便是最高明的太医也难以察觉。可一旦长期服用,毒素便会如跗骨之蛆,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待到毒发之日,便是神仙也难救。
她看着指尖那滴晶莹剔透的毒液,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寒光。
这,便是她为那些血债累累的仇人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时间飞逝,转眼,距离宫中赏花宴,只剩下最后三天。
慕容知微的“病”,也养得差不多了。
在名贵药材的滋补和《青囊秘录》中养身秘方的双重调理下,她这具本已亏虚羸弱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更具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活力与生机。她的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苍白,但那双杏眸,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万千星辰,深邃而锐利。
她知道,那场万众瞩目的赏花宴,将是她与萧天佑、慕容雪,今生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不仅如此,前世那个在她被废后位,打入冷宫时,曾以胜利者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冷眼看着她受尽折辱的男人——当今权倾朝野、喜怒无常的摄政王,夜玄宸,也同样会出席。
前世的仇人们,都将齐聚一堂。
很好,仇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那她的反击,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