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因陈志强和白玉莲的闯入而变得浑浊不堪。他们尖利刺耳的哭嚎和控诉,像两把钝刀,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刮擦,令人心烦意乱。
田福生气得嘴唇哆嗦,想上前理论,却被他们颠倒黑白的无赖行径堵得说不出话来。李干事的脸色则越来越黑,他不是傻子,陈志强和白玉莲这番状若疯癫的表演,非但没有增加他们言辞的可信度,反而透出一股不顾一切要将人拉下水的疯狂和恶毒。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苏佩兰却如同一座寂静的孤岛,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陈志强和白玉莲的哭嚎声下意识地弱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苏佩兰没有看那对跳梁小丑,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地望向主座上的李干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李干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一句话,便将自己与那泼妇骂街般的污蔑彻底割裂开来。
她平静地继续说道:“我苏佩兰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怕任何人调查。供销社的单据在这里,作坊的账目也在这里,每一分钱的来路,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视线,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缓缓扫过脸色微变的陈志强和白玉莲,最后再次回到李干事脸上。
“至于他们说的,我蛊惑人心、拉帮结派、有不正当关系……更是无稽之谈,是血口喷人。”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凛然的质问,“我只想请问李干事,也想请问这两位‘关心集体’的同志,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沛然的正气,压过了室内所有的杂音。
“我带领几个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婶子嫂子,利用农闲时间,用自家自留地里快要烂掉的蔬菜,做成酱菜,凭自己的手艺换几个吃饭钱,这有错吗?”
“我将产品卖给国营的供销社,一切手续合规合法,为国家单位提供了合格的商品,为集体经济的流通贡献了一份力量,这有错吗?”
“我把挣来的钱,分给那些孩子连一件新衣服都穿不起、屋子漏雨都没钱修的乡亲,让她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这……也有错吗?”
她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更加凌厉,一问比一问更加振聋发聩!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也敲在那个时代的敏感神经上。
她的目光最后变得深沉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如果说,想凭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劳动,带领乡亲们摆脱贫困,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就是‘心机深沉’,就是‘歪门邪道’,就是‘搞资本主义尾巴’……那好,这个错,我认了!”
“如果勤劳致富也有错,那我,苏佩兰,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陈志强和白玉莲被她这番气势磅礴的话语震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污水,却发现根本无处可泼。苏佩兰根本不与他们纠缠于个人恩怨或是男女关系的风言风语,而是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一个他们无法触及、更无法辩驳的高度。
是啊,勤劳致富,有错吗?
这个问题,谁敢公开说一个“有”字?
村长田福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苏佩兰的背影,眼中满是赞赏和激动。这丫头,太有胆识,太有魄力了!
李干事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极其复杂。他紧紧地盯着苏佩兰,眼中的审视和严厉,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变成了深深的震惊和思索。他处理过无数类似的举报和纠纷,却从未见过像苏佩兰这样的。她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更像是在宣讲一种正直无畏的信念。
她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理”上,站在了“情”上,甚至站在了政策所倡导的“大义”上。这让那封措辞恶毒的举报信,显得如此的渺小、阴暗和可笑。
陈志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不甘心就此失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要是没关系,县供销社的马科长凭什么帮你?我们不信!李干事,您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骗子!”
白玉莲也赶紧附和,再次拿出了她那套哭哭啼"啼的把戏:“是啊,李干事,她肯定有问题,您一定要严查啊……”
然而,他们的垂死挣扎,在此刻已经显得苍白而无力。李干事眼中的不耐烦和厌恶之色越来越浓。
就在这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凝滞到极点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笃、笃、笃……”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人们的心跳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和气场。
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言语,朝着门口望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将整个门框都占满了。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一股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锐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腰间的皮带勒出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如同一杆即将刺破青天的标枪。
当他踏入室内,光线变化,那张轮廓分明、英俊冷毅的脸庞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顾骁霆!
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佩兰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陈志强和白玉莲则是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顾骁霆的目光在室内迅速扫过,当看到被围在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的苏佩兰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他的视线便落在了主座的李干事身上。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地站定,双脚后跟“啪”地一声并拢,对着李干事,敬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报告!”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李干事显然也没料到会有军人突然到访,他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回道:“这……这位同志,你……你有什么事?”
“首长好!”顾骁霆放下手,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是解放军XX部队营级干部,顾骁霆。今天来,是听说公社在调查苏家村苏佩兰同志搞家庭副业的事情。这其中有些情况,我认为有必要向组织澄清一下。”
他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解放军!营级干部!
这几个字眼,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和绝对的权威!